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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綱舉目張

2026-10-20 02:44:09 作者: 秦汌

  對於大明或者其它前朝的漢人王朝來說,北邊的遊牧民族都如野草一樣,正所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縱觀前朝歷代,哪一個遊牧民族入主中原後,草原上立馬會產生一個新的遊牧民族。

  鮮卑人入主中原之後,北邊草原立馬就被柔然占領了。

  大明曾在《大明會典》中對他們所能接觸到的北虜做過一個分類:「北狄,韃靼最大,自胡元遁歸沙漠,其餘孽世稱可汗。

  東兀良哈,西哈密,北瓦剌。瓦剌強,數敗韃靼。」

  大致意思就是,大明眼中的北虜共有四種,繼承北元法統的是韃靼,韃靼的東面是兀良哈,西邊是哈密,北邊則是瓦剌。

  其中瓦剌最為強大,曾幾次有過打敗韃靼的經歷。

  大明開國之後,北元退回漠北,蒙古高原被分裂成了三大部。

  其中韃靼部以黃金家族為核心,占據漠北草原東部,是北元法統的繼承者。

  而瓦剌部則是以以衛拉特聯盟為核心,占據漠西草原,是蒙古帝國時期的「林木中百姓」,並非黃金家族嫡系。

  最後的兀良哈三衛占據了漠南草原的東部,是明朝扶持的羈縻衛所,介於明蒙之間。

  這三大部一直都有相互征伐,當然這一點是大明最喜歡看到的局面,畢竟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嘛。

  三大部無論單挑出來哪一個,都不是大明的對手,但若是合為一體,和你的體量一樣大,那可就難說了。

  所以大明曆代皇帝都以「扶弱抑強」的策略,維持北方草原的平衡。

  比如明成祖朱棣,就曾扶持瓦剌部打擊韃靼部,等到瓦剌強大後,又轉而扶持韃靼部。

  在永樂初年,韃靼部首領阿魯台擁立本雅失里為本部大汗,爾後他多次率大軍南下侵擾明朝邊境,一度讓明朝皇帝很頭疼。

  這個時候,瓦剌部的首領馬哈木、太平、把禿孛羅則主動向明朝稱臣納貢,請求永樂皇帝冊封。

  在公元1409年,永樂大帝朱棣正式冊封了馬哈木為順寧王、太平為賢義王、把禿孛羅為安樂王,正式確立了瓦剌部在蒙古高原的合法地位,希望透過這樣來制衡韃靼。

  當然後面也先的崛起,也是瓦剌部的一次巔峰。

  他統一了瓦剌各部,不僅擊敗了韃靼,還俘虜了大明戰神朱祁鎮,給予明朝沉重的打擊,甚至一度兵臨北京城下。

  但也先的統治同樣是脆弱的,他沒有黃金家族的法統,一直都無法真正統一蒙古各部。

  而且也先死後,瓦剌部迅速衰落,韃靼部則重新崛起,草原再次陷入分裂。

  這其中朵顏衛的定位很是巧妙,他與韃靼、瓦剌的關係,本質是夾縫中的「牆頭草」名義附明、時附韃靼、時降瓦剌,誰強靠誰、最為反覆無常。

  ……

  夜,更深了。

  董狐狸躺在火堆邊,翻來覆去睡不著。

  地面涼得透骨,隔著氈毯也能感覺到地氣往上泛,他把皮袍子裹緊了些,仍然睡不著。

  他索性坐起來,往火里丟了幾塊干牛糞,火光騰起來,望著火光,忽然想起一個很遙遠的名字—者勒篾。

  

  那是他的先祖,成吉思汗的四獒之一,從幼年便跟隨大汗,一生征戰,為黃金家族流過不知多少血。太祖皇帝敗走班朱尼河時,者勒篾不離不棄;大汗受傷,者勒篾親自用嘴替他吮去傷口裡的淤血,哪怕自己滿嘴都是血,也沒有皺一下眉。

  那是真正的勇士。

  可者勒篾的後人,如今混成了什麼樣?

  他的祖父花當,受明朝冊封為朵顏衛都督,名義上是大明的臣子,實際上卻在蒙古各部和大明之間左右逢源。

  花當在世時朵顏衛還算有些體面,手底下有萬餘帳,人馬過萬騎,在兀良哈三衛中說話也算有分量。

  到了他父親革蘭台這一輩,日子就不太好過了,韃靼部日盛,瓦剌餘部也沒消停,朵顏衛夾在中間,像是一塊被幾頭餓狼爭搶的肉骨頭。

  革蘭台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把自己的部落分成幾份,分給幾個兒子,讓他們各自想辦法活下去。

  革蘭台嫡長子是影克,嘉靖三十八年為昆都力哈、辛愛黃台吉作嚮導,率部攻至薊州塞下,次年復攻一片石遭明軍擊退。


  隆慶元年時攻界嶺口戰敗,被明軍火器擊斃。

  其子便是長昂,前兩天隨董狐狸入寇,被馬芳大敗。

  二子猛克,初部眾300餘,居界嶺口塞北,受明封都指揮僉事,附屬於察哈爾部。

  董狐狸是第五子,分到的部眾最少,牧場也最偏。

  哈剌兀素,那地方在大凌河上游,離明朝的邊牆近,離韃靼的腹地遠。

  說白了,就是個替別人擋刀的地方。

  分家那天他什麼都沒說,帶著自己的人馬走了。往西走了三天三夜,到了哈剌兀素,他下馬,站在河邊上,對身後的人說:「就在這裡扎帳。從今往後,這裡就是咱們的草場。」

  嘉靖二十七年,革蘭台死了,董狐狸和兄長影克共率本部。

  那幾年,他的勢力開始坐大,手底下的部眾從幾千帳慢慢漲到了近萬帳,人馬也過了五千騎。

  在薊鎮邊外的各個部落里,他董狐狸的名號漸漸響了起來。

  明朝那邊的人起初弄不清他的名字,文書上寫的多是「董忽力」,有時候也寫成「董狐狸」。

  他不識字,但他知道那兩個字的意思。

  狐狸。

  好,那就是狐狸。草原上活下來的,哪一個不是狐狸?

  他忽然又想起戚繼光。

  幾年前那個南邊來的總兵剛到薊鎮,他還沒當回事。

  南方人,打倭寇的,到了北邊能有什麼用?

  隆慶二年他聯合圖門汗入犯青山口,結果被戚繼光的車步騎營擋了回來,死傷數百,沒撈到一絲便宜。

  那是他頭一回跟戚繼光交手,後來他又屢次進犯喜峰口,有次帶了三千騎,想給明軍一個下馬威。結果戚繼光帶兵出青山口,把他打得丟盔棄甲,從那以後他就明白了,戚繼光這個人惹不得。

  這一次本想趁著明國改元萬曆,戚繼光不在邊關,他帶些人馬去要些賞賜,結果又被馬芳追的打了一頓。

  眼下是無法再要賞了。

  可他又不能一直這麼忍下去,這次在喜峰口外折了那麼多人馬,若是就此算了,手下的人會怎麼看他?

  那些觀望的部落會怎麼看他?草原上不怕輸,怕的是輸了以後不敢打回來。

  一頭狼挨了打就跑,別的狼就不會再跟著它了。

  這一次進犯喜峰口,連跟隨自己多年的千夫長都死在亂軍之中。

  這個仇,不能不報。

  可光靠他董狐狸自己,拿什麼去報?

  八百殘騎,人人帶傷,馬匹跑了一天一夜,累得站都站不穩。

  這樣的兵力,連喜峰口的邊牆都摸不到,更別說去找馬芳的晦氣。

  他需要幫手。

  圖門汗。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盤桓了很久,圖門汗是韃靼的汗,察哈爾部的共主,手底下有十幾萬騎,帳幕從遼河河套一直鋪到大興安嶺。

  隆慶元年,他董狐狸就曾和察哈爾部聯手攻入界嶺口,那一次,他的兄長影剋死在了義院口。

  後來他又多次與圖門汗聯合入犯薊鎮,彼此也算有些交情。

  若能說動圖門汗出兵,大事可成。

  圖門汗不會白替他出頭,得拿出一份夠分量的禮物來。

  他心裡盤算著,請圖門汗出兵,大約要三成。

  他摸了摸自己的刀柄,這把彎刀跟了他二十年,刀鞘上的銀飾已經磨得發亮。

  他董狐狸可以把今年劫掠的三成交出去,明年再加一成,後年再補一些。

  只要把明軍打疼了,什麼都好商量。

  還有長昂。

  那個侄子比他小了近二十歲,是他兄長影克的長子。

  隆慶元年影克戰死在義院口後,長昂便襲了朵顏衛都督的職位。

  長昂娶了喀喇沁部青把都的長女為妻,在薊鎮邊外的各部里算得上根基深厚。

  叔侄二人這些年一直共同行動,時叛時服,算是薊鎮邊外最讓明朝頭疼的一對。

  雖然這一次長昂也敗了,但他畢竟還有青把都為靠山。


  董狐狸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轉身走回營地。

  「把當。」

  把當正蹲在火邊烤一塊馬肉,聽見叫他,連忙站起來。

  「你帶兩個人,連夜往東走。」

  「東邊?」

  「去找你堂兄長昂。」董狐狸從懷裡摸出一塊銅牌,那是朵顏衛的信物,扔給把當。

  「告訴他,我在老哈河北岸等他,他若還認我這個叔叔,就帶兵來會合。」

  把當接住銅牌,握在手裡,遲疑了一下:「阿布,長昂他……」

  「他怎麼了?」

  「他去年娶了青把都的女兒,如今跟喀喇沁部走得近,而且這次他也吃了敗仗。」

  把當小心翼翼地說道:「他未必肯聽您的。」

  「你去就是了。」董狐狸打斷他,「別的不用你管。」

  巴扎黑。」

  「阿布。」巴扎黑掙扎著要坐起來。

  「躺著。」董狐狸蹲下身,看了看他的傷口,「還能騎馬嗎?」

  「能。」

  「好。明日一早,你帶十個人往北走,去找圖門汗。」

  巴扎黑愣了一下:「圖門汗?」

  董狐狸點了點頭:「你先去探一下他的口風,我隨後就到。」

  ……

  察哈爾草原,四月的風還硬得像刀子。

  圖門汗的金帳扎在大寧以北三百里的草海深處,方圓十餘里,帳幕連著帳幕,牛羊鋪出去一眼望不到頭。

  清晨的炊煙從幾千頂帳篷上升起來,被風吹散,融進灰濛濛的天色里,像是草原上起了霧。

  巴扎黑帶著十個隨從,在草原上走了四天四夜。

  馬換了兩匹,干肉吃完了就打兩隻黃羊充數,夜裡不敢生火,怕被別的部落發現。

  他是董狐狸的兒子,而董狐狸新敗,在草原上,一頭受了傷的狼,誰都想上來咬一口。

  遠遠看見察哈爾大營的時候,巴扎黑勒住了馬。

  他眯起眼,望著前方那片鋪天蓋地的帳幕,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泛白。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察哈爾部,上一次是兩年前,跟著他阿布來給圖門汗賀新春。

  那時候察哈爾的營盤還沒有這麼大,金帳周圍不過千餘頂帳篷,牛羊圈在營地的西邊,馬群散養在東邊的草場上。

  但眼前這片營盤,比兩年前大了不止一倍。

  巴扎黑粗略數了數,光是看得見的大帳就有三四十座,小帳更是不計其數。

  營盤外圍立著一圈木柵欄,柵欄上插著各色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柵欄內側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座瞭望塔,塔上站著弓弩手,箭囊掛在欄杆上,在風裡微微晃動。

  營盤東邊是馬場,上萬匹馬分成十幾個群,每一群都有牧人騎著馬繞著圈子看管。

  馬群的規模,是草原上衡量一個部落強弱的標尺。

  一帳牧民能養二三十匹馬就算殷實,能養五十匹就是富戶。

  察哈爾部這上萬匹戰馬,意味著圖門汗可以隨時拉起一支數萬人的騎兵。

  西邊是牛羊圈,規模更大。

  羊群像是白雲落在草地上,一片一片鋪開,數不清有多少。

  牛群則慢吞吞地移動著,牛角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

  巴扎黑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營地正中央那座金帳上。

  那是圖門汗的大帳。

  說是金帳,其實並不是金子做的。

  帳頂是雙層牛皮,外層塗了桐油,在日光下泛著黃銅般的光澤,遠遠看去便像是鍍了一層金。

  帳頂豎著一桿大纛,白旄牛尾做的纓子被風吹得筆直,那是成吉思汗傳下來的儀制,草原上只有大汗才有資格用。

  金帳周圍,是八座白帳,分列八個方向。

  那是圖門汗的怯薛軍,大汗的親衛。

  每座白帳駐紮一百人,共計八百怯薛,都是察哈爾各部挑選出來的精銳。

  人人有馬三匹,甲兩副,弓四張,箭六百支

  。這些人不事生產,不放牧,不打獵,唯一的職責就是護衛大汗。

  巴扎黑曾在阿布的帳中聽老輩人講過,成吉思汗的怯薛是一萬人,後來窩闊台、貴由、蒙哥,再到忽必烈,一代不如一代。

  到了韃靼北遷之後,大汗的親衛便只剩下幾千人。




  圖門汗這八百怯薛放在成吉思汗時代算不得什麼,可在眼下的草原上,已經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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