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南,有一條喚作板章胡同的窄巷,巷子深處藏著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招牌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依稀能辨出「悅來客棧」四個字。
這客棧門面窄小,統共只有兩間打通了的鋪面房,樓下賣些粗茶淡飯,樓上隔出七八間鴿子籠似的客房,住的大多是些囊中羞澀的舉子。
天還沒亮透,後院井邊便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呂坤將兩隻木桶從井裡絞上來,桶沿結了一層薄冰,井水濺在手背上,凍得他直吸涼氣。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棉絮,腰間扎一根麻繩,腳上一雙舊布鞋,鞋面打了三四處補丁,腳趾頭凍得發麻,卻捨不得跺一跺,這雙鞋是他娘臨行前熬了三個通宵趕出來的,他怕跺壞了。
呂坤將水桶拎進後廚,灶台上的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廚子老劉頭見他進來,眼皮都不抬一下,下巴朝灶台邊一努:「水倒上,火看好,再去把前頭幾張桌子擦了,昨夜幾個吃酒的客人把桌子造得不成樣子了。」
呂坤應了一聲,倒完水,轉身去牆角取了塊抹布。
他動作麻利,擦桌子、擺條凳、掃地,手腳一刻不停。
這些活兒對於他來說,做起來並不生疏,在河南寧陵縣老家時,他也常幫母親做家務,只是那時候是為自家,如今卻是為了能在這客棧里討一個棲身之處。
會試在即,京城大小客棧早被趕考的舉子們擠滿了。
在舉子北上入京的時候,呂坤特意晚了將近一個月,但他還是低估了京城的物價及消費。
他是臘月二十八到的北京,從河南一路走來,盤纏花去了大半,到了京城一打聽,最便宜的客棧通鋪也要一錢銀子一天,他哪裡住得起。
幸得這悅來客棧的掌柜看他是個讀書人,又見他行李寒酸,才許他在店裡打雜,每日劈柴、挑水、擦桌、跑堂,換來後院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棲身,外加兩頓粗食。
那小屋原是堆放柴草煤餅的,四面漏風,地上鋪一層乾草,再墊一床他自己帶來的薄褥子,便是自己的床了。
呂坤白天在客棧里忙活,晚上就著小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背書,有時實在凍得受不住,便搓搓手,站起來在屋裡踱幾步,嘴裡念念有詞,把聖人所著之書從頭到尾背一遍,背完了,腳也就相對暖和了些。
這天,呂坤剛擦完前頭的桌子,正要去後院再挑兩桶水,忽聽得櫃檯那邊傳來一聲吆喝:「那姓呂的,過來!」
喊他的是客棧的跑堂夥計趙二,比呂坤小兩歲,生得五短身材,一臉橫肉,仗著自己是掌柜的小舅子,在店裡頤指氣使慣了。
自打呂坤來了,他便橫豎看這個窮酸書生不順,眼,憑什麼一樣是打雜,掌柜卻許他每日午後有一個時辰可以看書?
憑什麼幾個住店的舉子,偶與這窮酸閒聊幾句,便誇他文章好?
呂坤走過去,垂手道:「趙二哥,什麼事?」
趙二將一隻空酒罈往他懷裡一塞,粗聲粗氣道:「去巷口酒肆打一壇酒來,要上好的竹葉青,記住,不是對面那家,是巷口張家老鋪的,別跑錯了。快點,等著用呢。」
呂坤接過酒罈,看了看天,天色已經大亮,他小心地問了一句:「趙二哥,掌柜的許我辰時過後可以看一個時辰書的,這……」
「看書?」趙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噗嗤一聲笑出來,扭頭對旁邊另一個夥計說道:
「你聽聽,咱們這兒還有位舉人老爺呢!」那夥計也跟著笑,眼神里滿是鄙夷。
趙二回過頭來,上下打量著呂坤,陰陽怪氣地說:
「我說呂舉人,您都住柴房的人了,還想考進士?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看看你這一身補丁,跟那街上要飯的有什麼兩樣?
進貢院的舉人老爺哪個不是綾羅綢緞、前呼後擁?
就你這樣的,怕不是走到貢院門口就被門房當叫花子叉出去了!」
旁邊幾個吃飯的客人聽見動靜,都轉過頭來看熱鬧。
呂坤站在原地,酒罈抱在懷裡,手指攥緊了壇沿。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這幾日他早已習慣了趙二的冷嘲熱諷,只是每回聽他提起「叫花子」三個字,心裡還是像被針扎了一下。
礙著讀書人身份,呂坤內心湧起無數次甩手就走的想法,奈何理想很美好,事實很骨感,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低頭忍了下去。
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呂坤他知道,在這地方,跟趙二這種人爭辯,不過是自取其辱。
他默默轉身,抱著酒罈出了店門。
巷口的風很大,吹得他棉袍下擺獵獵作響,呂坤縮了縮脖子,加快了腳步。
張家老鋪離得不遠,拐過兩條巷子就到了。
呂坤打好了酒,抱著沉甸甸的酒罈往回走,走到巷口拐角處,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連人帶酒罈重重摔在地上。
嘩啦一聲,只見酒罈碎了,竹葉青灑了一地,酒香混著冰碴子的腥氣瀰漫開來。
呂坤趴在濕冷的青石板上,膝蓋磕得生疼,手掌蹭破了一塊皮,血絲滲出來。
他顧不上疼,只是怔怔地看著滿地碎片和酒液,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完了。
這一壇竹葉青,少說要三錢銀子,他全部家當加在一起也賠不起。
更要命的是,趙二本就處處刁難他,這回有了把柄,還不知要怎麼作踐他。
呂坤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蹲下身去撿那些碎瓷片,手指頭凍得發僵,撿了一片又掉一片,碎瓷割破了指尖,他渾然不覺。
不知怎的,蹲在這寒風刺骨的小巷裡,看著滿地的碎酒罈,他忽然覺得鼻頭一酸。
他想起了臨行前母親在燈下縫補衣裳的背影,想起自己典了田產換來的那點盤纏已經所剩無幾,想起趙二方才那句「撒泡尿照照自己」。
這些天的委屈,像這壇被打翻的酒,嘩地一下全灑了出來。
呂坤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碎瓷片攏成一堆,正發愁如何向掌柜交代,忽聽得身後有人問道:
「這位朋友,可是摔著了?」
聲音粗豪,帶著幾分關隴口音,呂坤回頭一看,只見兩個年輕士子站在他身後。
打頭一個身材魁梧,麵皮微黑,濃眉大眼,穿一件藏青色繭綢直裰,腰間系著一條銀帶,手裡提著兩壇酒,看上去十分豪爽。
後頭一個身量頎長,面容清癯,穿一件半舊的灰藍色棉布直裰,站在幾步開外,目光冷淡,卻也不像是看笑話的樣子。
這兩士子正是李三才與支可大。
原來顧憲成那邊酒快喝完了,李三才自告奮勇出來買酒,支可大在屋裡坐著覺得悶,便也跟著出來透氣。
兩人路過這條巷子,正巧看見呂坤摔倒在地的狼狽樣子。
呂坤連忙站起身來,拱手道:「多謝二位關心,在下無礙,只是……只是打翻了酒罈,回去怕是不好交代。」
李三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穿著雖破,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舉止之間自有一股讀書人的氣度,不像尋常夥計,不由得奇道:「聽你談吐,不像是一般雜役,倒像是個讀書人。」
呂坤苦笑一聲,又拱手道:「不敢相瞞,在下呂坤,字叔簡,河南歸德府寧陵縣人,嘉靖四十一年舉人,此番來京赴試,因盤纏拮据,在悅來客棧打雜抵宿。」
此言一出,李三才與支可大對視一眼,神情俱是一變。
在客棧打雜的舉人,這種事他們不是沒聽說過,寒門士子進京趕考,一路風餐露宿、典當借債的比比皆是,可真正親眼見到,還是頭一回。
李三才上前一步,也不嫌呂坤手上沾著酒漬泥水,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說道:
「原來都是一起參加會試的舉子,在下李三才,字道甫,隆慶四年順天府鄉試舉人,這位是支可大,支兄,我們都是來赴今科會試的。」
支可大也走上前來,微微頷首,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方粗布帕子,遞到呂坤面前,示意他擦一擦手上的血。
呂坤接過帕子,低聲道了謝,將手指上的血漬擦了擦。
支可大這才注意到呂坤手指上的凍瘡,那些凍瘡已經裂了口子,露出裡面粉紅色的嫩肉,看著觸目驚心。
支可大目光一凝,卻沒有說話。
李三才問道:「呂兄既然也是來赴試的同年,怎的住在這種地方,還要做雜役?」
呂坤面露尷尬,訕訕道:「說來慚愧,家中薄田兩畝,已典作盤纏,到了京城所剩無幾,只好……」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李三才已經明白了。
他當即拍了拍呂坤的肩膀,說道:「這有什麼慚愧的!
我李三才也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家出身,咱們讀書人,窮怕什麼?文章寫得好才要緊!」
他回頭看了看支可大,又道:「支兄,咱們方才不是要買酒嗎?
正好,多買一壇,替我呂兄賠了店家的酒錢,再帶他一同回顧兄那兒聚一聚,如何?」
支可大點了點頭,淡淡道:「應當的。」
呂坤連忙推辭:「使不得,使不得,初次見面,怎好讓李兄破費。」
「什麼破費不破費的!」李三才大手一揮,打斷他的話,「咱們同年之間,就該互相照應。
再說了,這大冷的天,你在店裡打雜,書還能看進去幾頁?
跟我走,那邊院裡寬敞,有酒有肉有炭火,還有幾位志趣相投的同年,咱們一邊喝酒一邊論文章,豈不快哉!」
說罷也不等呂坤再推辭,轉身便往張家老鋪走,不多時拎了三壇酒出來,一壇塞到呂坤懷裡,說道:「這壇你拿回去賠店家,剩下的兩壇咱們帶走。
你先去把店裡的事了了,我們在這兒等你,等會兒一併回顧兄那裡。」
呂坤抱著酒罈,看看李三才,又看看支可大,喉頭有些發緊,半晌才拱手道:「多謝二位兄台厚意,呂坤……恭敬不如從命。」
他轉身快步走回悅來客棧,將酒罈往櫃檯上一放,對掌柜說道:「掌柜的,方才打酒時不慎摔了一壇,這是賠的。」
掌柜正要發作,見酒罈完好無損,又是一壇上好的竹葉青,到嘴邊的罵聲便咽了回去,只哼了一聲。
趙二在旁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喲,呂舉人這是發了什麼橫財,賠得起三錢銀子一壇的酒了?」
呂坤沒有理他,轉身回後院那間柴房裡收拾自己的書篋。
趙二心中好奇呂坤手中哪裡來的錢財,追趕了上去陰陽道:「喲,我的呂大老爺,您這尊大佛這是要搬去別的寺廟了?」
呂坤沒有回答,自顧自的收拾書籍,然後將書篋背在肩上,便往客棧大門走。
趙二緊隨其後,朝呂坤身後啐了口吐沫,罵道:「你個窮酸老爺,老子在這裡等著你高中!」
出門之後,呂坤有些心情複雜,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破舊的招牌,然後頭也不回地便朝巷口走去。
李三才與支可大果然還在原地等他,李三才見他背了書篋過來,咧嘴笑道:「這就對了,走吧,顧兄他們怕是等急了。」
路上李三才問起呂坤的學問,呂坤謙遜了幾句,李三才卻不依不饒,非要他講講對近來朝廷變法的看法。
呂坤推辭不過,便說了幾句自己對考成法的理解,言語之間條理清晰,見解獨到,既不阿諛奉承,也不刻意標新立異,倒讓李三才大為佩服。
走到顧憲成包的那個雅院門口,呂坤抬頭看見門楣上那塊「清逸」二字的舊匾,又聽見院子裡傳來陣陣談笑聲和酒盞碰撞的聲響,腳下不由得頓了頓。
李三才回頭看他,笑道:「怎麼,呂兄莫不是怯場了?」
呂坤搖搖頭,正色道:「不是怯場。只是萍水相逢,諸位便如此厚待於我,呂坤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
李三才哈哈大笑,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往裡走:「說這話就見外了!
咱們都是出門在外的讀書人,互相幫襯一把算得了什麼?
你要真想報答,等將來你我金榜題名之日,再請我喝一頓好酒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