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鯨,你是東廠廠公,不是通政使司的傳話太監,慌慌張張的成什麼體統?什麼事,慢慢說。」
張鯨深吸一口氣,叩首道:「奴婢失儀,陛下恕罪。實在是此事牽扯科場與朝政兩端,奴婢不敢不親自來報。」
科場與朝政。這四個字撞在一起,朱翊鈞的眉頭便微微擰了起來。
會試在即,京城聚集了天下數千舉子,這些人既是未來朝廷的棟樑之材,也是最容易被煽動的一群人。
科場若有風吹草動,輕則坊間議論,重則釀成士林風潮。
李太后聞言,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看向張鯨。
「說!」
張鯨跪直了身子,開始有條不紊地稟報。
「昨日午後,城東崇文門附近一處名叫『清逸院』的宅子裡,有十餘名應考舉子聚眾飲酒,從午時一直飲到日暮。
這些人大多是南直隸、浙江籍的官宦子弟,為首者叫顧憲成,南直隸無錫人。
「顧憲成?」
朱翊鈞心神猛的一震,這位後世東林大佬就這樣突如其來地登場了?
李太后聽到這裡,神色稍緩。
她還以為出了什麼謀逆大案,原來不過是幾個舉子喝酒,便有些不以為意地說道:「會試將近,士子們同鄉聚會、切磋文章,也是常事,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張鯨並未注意到皇帝神色變化,叩首道:「太后容稟。若只是尋常聚會飲酒,奴婢也不敢來驚擾。但他們酒過三巡之後,議論的內容,實在是……實在是有些過了。」
「議論了什麼?」朱翊鈞問道。
「議論了朝廷近期幾樁大政。一是減免天下賦稅,二是追繳各府積欠,三是拆分南直隸、改設江蘇。」
張鯨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些舉子七嘴八舌,將朝廷新政逐條剖析,言語之間多有……多有譏刺之意。」
慈寧宮裡安靜了一瞬。
朱翊鈞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張鯨繼續往下說。
張鯨便繼續道:「據奴婢安插在那一帶的眼線回報,那顧憲成在席間高談闊論,說朝廷追繳積欠是『割百姓之肉以充太倉』,說減免賦稅是『先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又說拆分南直隸是『變亂祖宗舊制』。
在座舉子紛紛附和,有的說張閣老以考成法鉗制百官是法家苛政,有的說江蘇之名無典可據、不倫不類。還有人說……」
張鯨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該不該往下說。
「還有什麼?」朱翊鈞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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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說起兩年前南直隸鹽稅一案,說海瑞當年查案是『酷吏羅織』,說朝廷藉此案打壓江南士紳是『行秦政、失人心』。」
張鯨說完,將額頭貼在手背上,不敢抬起來。
暖閣里一片死寂,只聽得見殿角銅盆里炭火嗶剝的輕響。
李太后的臉色沉了下來。她雖然信佛多年,脾性溫和,但有兩件事是碰不得的,一是先帝的名聲,二是朝廷的體面。
這些舉子公然議論朝政,譏刺中樞重臣,甚至還替兩年前那樁已經蓋棺定論的鹽稅大案翻案,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切磋文章」的範疇。
相比於李太后,朱翊鈞面色依舊平靜,問道:「他們說了這些話之後,又做了什麼?」
張鯨忙道:「酒宴散後,顧憲成、鄒迪光、趙南星、李三才等六七人趁著酒興,當場寫了幾篇文章。
文章內容與席間議論大致相同,無非是批評朝廷新政、為江南士紳鳴不平。
寫完之後,他們竟然……竟然將文章謄抄了數份,派人送去了順天府衙門。」
「送去了順天府?」朱翊鈞微微眯起眼睛。
這倒有點兒意思,馬上萬曆二年就要開科取士,結果取的都是些反朝廷計程車子。
正是。他們寫的是『上書』的名目,說會試舉子有向朝廷進言的權利,要順天府將文章轉呈內閣。」
張鯨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雙手高舉過頭,「順天府尹接到文章後不敢擅專,又聽聞東廠已經在留意這夥人的動向,便連夜將文章抄本送到了東華門。
奴婢已將原文截下,這是抄本,請陛下御覽。」
張宏上前接過文書,展開在朱翊鈞與李太后面前。
朱翊鈞沒有立刻去看,而是又問道:「順天府尹是怎麼做的?」
「順天府尹施堯臣見文章言辭激烈,不敢怠慢,派人去清逸院核查身份,確認了這些人的確是應考舉子無誤。
施堯臣怕事情鬧大會影響會試秩序,便以『舉子會試期間不得干謁衙門』為由,將送文章的人暫時扣在了順天府班房裡,文章也沒有往內閣遞。
那幾個舉子如今還被扣著,清逸院裡的其餘人等也都被順天府的差役看住了。」
張鯨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奴婢得知此事後,即刻派人去順天府了解情況,隨即便入宮來稟報陛下,眼下外頭還不知道這件事,訊息都壓著呢。」
朱翊鈞這才低下頭,目光在文章抄本上掃過。
文章共有四篇,一篇署名顧憲成,一篇署名趙南星,一篇署名鄒迪光,還有一篇字跡粗豪、署名李三才。
四篇文章文氣不一,但調子出奇一致,都是借朝廷新政發揮,字裡行間對當政者多有指責,雖然沒有直接點名張居正,但「權相」、「苛政」、「變法亂制」之類的字眼比比皆是,明眼人一看便知劍指何人。
這時李太后抬頭問道:「這事兒張先生知道了嗎?」
張鯨搖頭:「奴婢一得訊息便直接入宮了,內閣是否知會還不清楚。」
朱翊鈞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轉向李太后,語氣恭敬地問道:「母后怎麼看?」
李太后沉吟了片刻。
方才她剛聽到「聚眾飲酒」時還覺得不是什麼大事,可聽完全部經過,尤其是那些舉子對朝廷新政的攻訐之後,她的態度已經變了。
但她終究是個心軟的人,一想到這些舉子十年寒窗,好不容易走到會試這一步,若因為年輕氣盛說了幾句過頭話就斷送了前程,實在是可惜。
她緩緩開口:「鈞兒,這些讀書人年輕氣盛,喝了酒嘴巴上沒有把門的,說的話確實不妥當。
可話說回來,他們畢竟還沒有入仕,不過是些沒當過一天官的書生,朝廷的事他們哪裡真懂?
依咱看,敲打敲打也就是了。會試就在眼前,若因為這幾篇文章把人扣著不放,耽誤了他們應試,傳出去反倒顯得朝廷沒有容人之量。」
朱翊鈞聽完,不置可否,說道:「母后仁厚。」
李太后嘆了口氣問道:「你是皇帝,這兩年你一直跟著張先生學習,你是什麼看法?」
「兒認為,施堯臣這件事辦得不錯,沒把事情鬧大,也沒讓人跑了,知道先把訊息壓住,進宮稟報。
接下來,讓他繼續把人看住,不要聲張,也不要慢待,飲食炭火照常供應,只是不許與外界通訊息。」
朱翊鈞頓了頓,又說:「母后方才說這幾個人銳氣太盛,朕看也是。
幾杯黃湯下肚便敢寫文章罵朝廷,這要是真中了進士當了官,遇到不順心的朝政,是不是也要聯名上書、聚眾鬧事?
讓他們在順天府待幾日,冷靜冷靜,不是什麼壞事。
張鯨你去傳朕口諭,就說朕知道了,一切按朕上面說的去辦。
張鯨應道:「奴婢遵旨。」
事情議到這一步,大體已經有了定論。
母子又繼續嘮了些家常,直到午時朱翊鈞才離開慈寧宮。
他剛一出門,就急沖沖叫來張宏吩咐道:「大伴,快,宣張先生入宮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