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正是午後。
顧憲成在清逸院裡做東,來的人有鄒迪光、李三才、支可大、孫礦、孫繼皋,後來趙南星與支可大連袂赴約,李三才又帶來了路上結識的呂坤。
八九個天南海北的舉子湊在一處,本就是一件熱鬧事。
李三才搬了四壇紹興黃酒回來,顧憲成又讓僕人從外頭酒樓叫了兩桌席面,醬牛肉、鹵羊蹄、糟鵝掌、熏魚、炸春卷,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起初氣氛是極好的,眾人推杯換盞,談的是各自的師承來歷。
論的是歷科會試的文章優劣,說到高興處,顧憲成還讓人取來紙筆,當席寫了一首七律,起句便是「燕台春色動長安」,贏得滿堂喝彩。
李三才不甘示弱,也鋪開紙寫了一首五絕,辭氣粗豪,頗有邊塞之風,眾人又是一陣叫好。
酒過三巡,不知是誰先起了頭,話題便從文章轉到了時政上。
最先開口的是鄒迪光,他抿了一口酒,放下酒盞,壓低聲音說道:「諸位可聽說了?
朝廷把南直隸改成了江蘇,設左右布政使,王錫爵和李春芳的任命都下來了。
我家裡來信說,蘇州的生員在府衙門前貼了揭帖,反對此事。」
顧憲成聞言,將酒盞往桌上重重一頓,說道:「這事我豈能不知?
南直隸乃太祖高皇帝龍興之地,留都所在,二百年來從未更易。
朝廷一言而改之,可有半分顧及祖制?我聽說此事是張江陵一力推動,哼,所謂新政,還不是變著法子折騰地方!」
這話一出,在座眾人神色各異,李三才倒是不以為意,他雖是官宦子弟,但自幼在通州長大,對江南的事不甚關心,只是端著酒碗笑道:
「顧兄何必動氣,改個名字罷了,百姓還不是照常過日子?」
顧憲成卻越發激憤,站起身來,一手端著酒盞,一手指著窗外,聲調漸高:
「李兄此言差矣!改名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便是什麼追繳積欠、亦或是南北一分為二,樁樁件件都是沖著江南來的。
朝廷這是把江南當成了一頭肥羊,餓極了便要宰一刀!」
孫繼皋深知顧憲成其脾性,他見顧憲成越說越激動,連忙打圓場道:
「顧兄,今日聚會本是論文章、敘鄉誼,何必談這些糟心事。來來來,我敬你一杯。」
顧憲成卻沒有坐下,反而轉頭看向一旁正在低頭吃菜的趙南星,問道:
「趙兄,你是北直隸人,你說句公道話。朝廷追繳積欠,你們北直隸不也跑不掉?」
趙南星正啃著一根羊排,冷不防被點了名,連忙放下骨頭,用袖子擦了擦嘴,笑道:「顧兄這話問得好。
依我看,朝廷追繳積欠,若是真能追回來,把太倉的窟窿堵上,倒也不失為一樁好事。
只是這手段嘛……」他頓了頓,嘿嘿一笑,「考成法之下,地方官為了保住烏紗帽,只怕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這話不偏不倚,顧憲成倒也沒有反駁,只是又灌了一杯酒,重新坐下。
若是話題到此為止,倒也相安無事。
可偏偏鄒迪光在旁又添了一把火,說道:「諸位,說起來,兩年前南直隸那樁鹽稅案,你們還記得吧?
海瑞海剛峰親自查的案,江南多少士紳被抄了家。
可笑的是,案子結了,鹽稅也沒見漲多少,倒是朝廷藉著這個由頭,把江南士紳狠狠敲打了一遍。
如今又借薊鎮打了勝仗的軍威,強推拆分南直隸,步步緊逼,這是要把江南士紳往絕路上逼啊!」
此言一出,在座眾人頓時議論紛紛。
李三才雖不關心江南事務,但他一向自詡仗義執言,聽了鄒迪光這番話,也不由得皺起眉頭,說道:「鄒兄所言倒也不虛,朝廷這兩年,確實對地方施壓過甚。」
支可大一直沉默不語,這時忽然放下筷子,淡淡說道:「朝廷有朝廷的難處,地方有地方的苦衷。
依我看,新政是好意,只是推行過急,難免激起反彈。」
這話說得公允,孫礦也點頭附和:「支兄說得對。
我倒不覺得新政本身有錯,只是操切了些。譬如這拆分南直隸,若是徐徐圖之,先設一個布政使,過幾年再設另一個,或許便不至於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顧憲成聽了,冷哼一聲:「徐徐圖之?張江陵等得起嗎?
「他一心要新政功成於生前,遑論他日流弊!「只求在世之時諸事立定,哪顧後世隱患!」
這話已經頗有些大不敬的意味了,孫繼皋連忙咳嗽一聲,岔開話題道:「顧兄,酒涼了,我讓人去溫一溫。」
可顧憲成已經上了頭,哪裡還收得住。
他又灌了一杯酒,猛地一拍桌子,說道:「諸位,我等讀聖賢書,所為何事?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如今眼見朝廷苛政日繁,地方民生凋敝,難道我等就只能坐視不理嗎?」
李三才被他一激,也站起身來,拍著胸脯說道:「顧兄說得對!咱們雖是一介布衣,但也有一腔熱血!
你有什麼想法,只管說出來,我李三才第一個跟你干!」
鄒迪光見氣氛到了,也跟著起鬨:「顧兄文章冠絕南直隸,何不寫一篇文章,陳說利害,上書朝廷?
當年前朝的海瑞,不也是一封《治安疏》直言進諫,名震天下嗎?」
這話正中顧憲成下懷,他當即便讓人撤去酒席,鋪開宣紙,磨墨揮毫。
藉著酒意,下筆如飛,洋洋灑灑寫了兩千餘言,從追繳積欠寫到拆分南直隸,從考成法寫到鹽稅案,字字句句皆是批評新政、為江南士紳鳴不平的內容。
文章寫罷,擲筆大笑,連飲三杯。
鄒迪光湊過去看了一遍,撫掌贊道:「痛快!這才是讀書人的風骨!」
說罷也鋪開紙筆,寫了一篇題為《新政十弊》的文章,文風比顧憲成那篇更加犀利,直接以「權相」影射張居正。
李三才雖是武人脾性,文章不算出彩,但他歷來敬佩海瑞、戚繼光這等敢作敢為的人物,被顧憲成一番話激得熱血上涌,也寫了幾百字的諫議,呼籲朝廷體恤民情、減輕賦稅。
趙南星在旁邊看著,心裡隱約覺得不妥,他雖然也對朝廷新政有所不滿,但他自幼隨父親在鄉間教書,深知官府的厲害,酒後寫文章罵朝廷,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扯了扯顧憲成的袖子,低聲勸道:「顧兄,文章寫得好,過過癮就是了,不必當真送出去吧?」
顧憲成卻哈哈大笑,一把攬住趙南星的肩膀,滿嘴酒氣噴在他臉上:
「趙兄,你平日裡也是個爽快人,怎麼這會兒倒婆婆媽媽起來了?
怕什麼!我等是應考舉子,有向朝廷進言的權利,太祖爺定的規矩,誰敢攔著?」
說罷,他大手一揮,對鄒迪光和李三才說道:「鄒兄,李兄,走!
咱們這就去順天府衙門,擊鼓鳴冤,把這文章遞進去!也讓朝廷看看,天下讀書人的骨頭還沒軟!」
李三才二話不說,抓起文章便往外走。鄒迪光也跟了上去,臨出門還回頭對眾人笑道:「諸位稍候,我等去去便回!」
支可大一直冷眼旁觀,見三人真的出門了,才淡淡說了一句:「只怕不是去去便回,是去去便不回了。」
孫繼皋急得團團轉,對孫礦說道:「孫兄,你快去把他們追回來!這不是胡鬧嗎!」
孫礦嘆了口氣,起身追了出去,可他晚了一步,等他趕到順天府衙門前時,顧憲成已經擂響了那面牛皮大鼓。
順天府尹施堯臣那天本在後堂批閱公文,忽聽得前衙鼓聲大作,還以為是出了什麼命案。
待他升堂一看,卻是三個渾身酒氣的年輕舉子,手持文章,口口聲聲說要「上書朝廷、為民請命」。
施堯臣接過文章只看了三行,臉色便變了,再往下看去,額頭上已是冷汗涔涔。
他雖不是什麼崇尚清流之人,但在順天府尹這個位子上坐了兩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這三篇文章若是流傳出去,莫說這幾個舉子要倒大霉,就連他這個順天府尹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他當即拍下驚堂木,喝令衙役將三人拿下,又連夜派人去清逸院搜捕其餘參與聚會的舉子。
可憐孫繼皋、孫礦、趙南星、支可大、呂坤等人,有的還在院子裡等訊息,有的正在屋裡醒酒,有的甚至已經回客棧歇下了,全被順天府的差役不由分說地帶了回來。
…………
「所以我說,這事,顧兄你確實欠大伙兒一個交代。」
趙南星說到這裡,語氣已經不像方才那般怨憤,倒多了幾分無奈。
他嘆了口氣,靠在牆上,望著柵欄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我十五歲進學,二十一歲僥倖中舉,在家鄉也算守禮之士。
而今身陷順天府牢獄,訊息傳回高邑,家父顏面何存?
號房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李三才隱隱約約的鼾聲。
顧憲成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硬板床上,低垂著頭,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趙南星方才那一番話,字字句句他都聽進去了。說實話,這五日他在牢里翻來覆去想的,也正是這些事。
他不是傻子,那日酒醒之後,他躺在牢房的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幾道裂縫,忽然意識到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他顧憲成不怕丟功名、不怕挨板子,可他把這一屋子的人都連累了。
趙南星昨日剛到京城,連貢院的門都沒摸過;呂坤窮得住柴房、給人當雜役,就為了搏這一科會試。
孫繼皋家裡寄予厚望,指著這一科光宗耀祖;支可大與他們萍水相逢,不過是跟著李三才出來買酒,便也被一併抓了進來。
這些人憑什麼要替他顧憲成的酒後意氣買單?
過了好一會兒,顧憲成才慢慢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對面號房的鄒迪光,掃過斜對面的趙南星,掃過隔壁的呂坤和支可大,又掃過東頭號房的孫繼皋和孫礦。
忽然站起身來,走到柵欄前,朝四面各作了一揖。
「趙兄,孫兄你們說得對。」顧憲成的聲音沙啞,卻清清楚楚,「這事,是我顧憲成酒後衝動,連累了諸位。我在這裡,給諸位賠罪了。」
說完,顧憲成又深深鞠了一躬。
鄒迪光在對面號房裡放下手中的細木棍,也站起身來,隔著柵欄朝眾人拱了拱手,苦笑道:「這事我也有份,那篇《新政十弊》是我先挑的頭,不能全讓顧兄一個人擔著。」
話音剛落,院門外的甬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與平日獄卒送飯時拖沓散漫的動靜截然不同,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當先是幾雙皂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聲響,步子又快又密,緊接著是腰間佩刀與鐵環輕輕碰撞的叮噹聲,還有衣袂摩擦的窸窣聲,雜而不亂,自遠而近。
眾人紛紛大驚失色,叫道:「聽這動靜,莫不是朝廷已經下了旨意,要提審我們定罪?
這五日他們被關在這裡,對外界的訊息一無所知,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而等待,本身就是一種煎熬。此刻聽見這般陣仗的腳步聲,每個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腳步聲越來越近,院門上的鐵鎖嘩啦一聲被開啟,兩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清晨的冷光爭先恐後地湧進來,刺得眾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當先進來的是四名腰佩長刀的順天府衙役,分列院門兩側,垂手侍立,目不斜視。
緊接著,一個身著緋色官袍的身影邁過門檻,穩步走了進來。
此人年約五十出頭,身量中等,面容清瘦,頷下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頭戴烏紗,腰束玉帶,足蹬皂靴,周身上下收拾得乾淨利落。
他不是那種威風凜凜、不怒自威的長相,反倒有幾分讀書人的儒雅之氣,只是眉宇間常年處理公務留下的那兩道豎紋,透出一股子精明強幹。
這人正是順天府尹,施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