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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議畢財賦

2026-10-20 02:45:56 作者: 秦汌

  正在此時,殿外傳來司太監尖細而悠長的唱喝聲:「陛下駕到——」

  滿殿諸臣齊齊起身,整肅衣冠,躬身行禮。朱翊鈞從殿門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張宏和孫海兩個太監。

  雖然朱翊鈞尚未親政,但這兩年下來,他對朝政的把握已經遠非剛登基時可比。

  朱翊鈞走到御案後坐下,目光掃過殿中,開口道:「諸位愛卿平身,都坐吧。」

  諸臣謝恩落座。朱翊鈞正要開口讓張居正先行奏事,目光忽然在右側頓住了。

  他看見了馬自強,看見他清瘦的面龐和略顯寬大的官袍,眉頭不由得微微一皺。

  「馬愛卿。」朱翊鈞沒有急著議事,而是先點了馬自強的名。

  馬自強連忙起身,躬身道:「臣在。」

  「朕聽說你前些日子病得不輕,怎麼今日就來了?身子可大好了?若還沒好利索,不必硬撐著,回去再養幾日也不妨事。」

  馬自強心中一暖,再度躬身:「托陛下洪福,臣這病來勢雖凶,不過是積勞所致,並非什麼大症候。

  在家歇了這幾日,吃了太醫院王太醫三劑藥,發了汗,燒也退了,身上也輕快了。

  如今已無大礙,不敢再耽誤部務,便趕著來了。」

  朱翊鈞沒有接話,開口說道:「既然人都齊了,那就開始議事,先從緊要的來!」

  張居正率先出列,將近日南直隸拆分整頓的進展簡要奏報了一番。

  「回陛下,王錫爵與李春芳的聯名奏報是前天夜裡到的,臣已與呂閣老仔細看過,又批註了節略。」

  張居正將奏報展開,目光掃過紙面,聲音沉穩清晰,滿殿皆聞,「南直隸拆分一事,自陛下下旨以來已近兩月,如今各府州縣的賦稅戶籍底冊已初步釐清,大體分作三路推進,各有進展,也各有難處。」

  這是上來先打個預防針,有好訊息也有壞訊息,張居正不知道的是朱翊鈞對此已早有心理準備。

  別說現在的明朝就是放眼後世,當你整頓哪裡時,說明哪裡已經是積弊由深了。

  「第一路,是應天府及周邊府衙。

  應天府原為南京陪都所在,其府衙署衙盤根錯節,官吏眾多,積弊也最深。

  

  王錫爵到任後,頭一件事便是清查應天府的賦稅戶籍,這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在冊田畝數與實際田畝數竟差了將近三成。

  這三成差額,有的是歷年水患沖毀田畝未及時登出,有的是豪紳大戶隱匿田產不報,還有一部分竟是衙門吏員私改魚鱗圖冊、將熟田改成荒田以中飽私囊。」

  朱翊鈞聽到這裡,眉頭已經皺了起來。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南直隸積弊深重,但親耳聽到「將近三成」這個數字,心裡還是不由得一沉。

  那可是大明最富庶的腹心之地,田賦是國庫的命脈,竟被人蛀成了這般模樣。

  「之後王錫爵開始從嚴追繳歷年積欠,追繳回來欠糧兩萬四千餘石。」

  這數字說明只能追繳回來這些了,至於到底有多少,那就是開展清丈田畝度田的事情了,只有知道到底田畝有多少方才算的清楚,否則一直都是一筆糊塗帳。

  王錫爵能不畏強權,敢於邁出這一步,說明他確實是個能臣!

  「好!王錫爵做事,果然有章法。」朱翊鈞剛剛誇讚完,卻聽張居正話鋒一轉:「不過阻力也不小,南京六科給事中聯名上書,說追繳欠糧中逼得幾家鄉紳來應天哭訴。這些摺子如今都壓在內閣,臣還沒有票擬。」

  朱翊鈞表面態度道:「王錫爵所行之事,是奉旨辦事,是為了朝廷的賦稅根基,那些彈劾的本子全部留中不發,不予理睬,另外這事兒你們內閣也要拿出個態度來。」

  張居正也是心中一定,接著說道:「第二路,是蘇松常鎮四府。這四個府是天下賦稅最重之地,僅蘇州一府,每年額徵漕糧便達六十九萬石,占南直隸漕糧總額的四成有餘。

  臣讓李春芳主抓兩件事:一是清理歷年積欠,二是加大推行考成法,將賦稅徵收與官吏考績掛鉤。

  蘇州府歷年積欠漕糧合計八十七萬石,其中隆慶年間積欠四十三萬石,萬曆元年以來新欠十一萬石,其餘為嘉靖年間舊欠。

  李春芳到任後,定下章程,將積欠分作三等處置:

  萬曆元年以來新欠,限期三個月內清繳,逾期加罰一成。


  隆慶年間積欠,分作兩年分期繳納,不加罰,但須出具保結。

  嘉靖年間舊欠,能追則追,實在追不回來的,查明原因,該免則免,該銷則銷。」

  朱翊鈞聽到這裡,微微點頭:「這個章程倒是合情合理。不搞一刀切,該追的追,該免的免,既不失朝廷體統,也給了地方喘息之機。」

  「陛下聖明。」張居正道,「不過松江府的情況更為棘手。

  松江府去年遭遇水患,沿湖數縣顆粒無收,今年的秋糧還沒收上來,去年的積欠自然更繳不上來。

  李春芳在奏報中特別提到,松江知府請求將去年的積欠全部豁免,但李春芳只同意豁免三成,餘下七成分三年帶徵。兩人的意見相持不下,李春芳請朝廷定奪。

  這事兒,臣與戶部已經商量過,張居正回頭看了一眼王國光,後者立馬會意,出列說道:

  「陛下,松江的事臣也聽說了。松江去年水患確有其事,但並非全府受災,主要是沿澱山湖、泖湖一帶的低洼田畝被淹,高鄉田畝收成並未受太大影響。

  松江知府請求全免,臣以為太過。李春芳的處置——豁免三成、餘下分三年帶徵——臣附議。

  等王國光說完具體情況後,張居正繼續說道:「臣意是三年帶徵期間,松江府的災田賦稅一律減半徵收,讓百姓緩過這口氣來。朝廷可以要銀子,但不能從災民嘴裡摳銀子。」

  朱翊鈞點了點頭:「准奏,這事兒就按你們內閣的意思來辦。」

  隨後又議論了邊疆兵事,無非就是餉銀問題,這幾樁大事議過,殿中氣氛稍緩。

  朱翊鈞端起奶子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工部尚書朱衡身上,忽然問道:「朱愛卿,京師大學堂的工程,如今進展如何?」

  今日的朱衡狀態有些不太對,以往廷議的時候都是他嗓門最大,張口閉口都是要錢,問內閣,戶部要不給,就來問自己要。

  今天卻一言不發,別是朕的大工程黃了,想到這裡,朱翊鈞後背不禁冒出一點兒冷汗。

  朱衡算是個老工部了,從河道總督一路做到尚書,經手過的大小工程不計其數,聞言,立即起身出列。

  「啟稟陛下,」朱衡躬身一禮,聲音洪亮沉穩,「京師大學堂自萬曆二年三月初六破土,迄今已歷十四個月。按照當初陛下欽定的規制,京師大學堂主體工程,已大體告成。」

  說完,朱衡從袖中取出一捲圖紙,那是工部畫師按比例繪製的大學堂平面輿圖,四名小太監上前接過一人捉住一個角,開始展開。

  朱衡走到圖前,以手指圖道:「京師大學堂坐北朝南,以中軸線貫穿南北,布局取『南禮、中教、北實訓、東住、西田』之格局,如今各區域均已落成。

  朱衡手指點向輿圖最南端:「最南端為禮儀官署區。

  截止三日前,中路大禮堂已封頂蓋瓦,琉璃脊獸安裝完畢,正脊高四丈二尺,面闊七間,進深五間,可容一千人聽講。

  大禮堂之後為藏書樓,樓高三層,底層以青石砌築,防潮防火,二三層為木構,飛簷斗拱,四周環以迴廊。

  藏書樓可藏書八萬卷,眼下書架尚未打造完畢,但樓體已經完工。」

  說完,在場眾人紛紛小聲議論誇讚其工程體量之大,完成之迅速,建造之宏麗。

  當然也有極個別幾位在小聲蛐蛐,朱翊鈞只當沒聽見,畢竟這種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理解自己苦心的。

  朱衡的手指繼續北移:「過明倫堂,便是四教學院區。這是大學堂最核心所在,臣督造時不敢有半點馬虎。」

  「四院分列中軸線東西兩側——東側南為天文歷算院,北為農政醫藥院;西側南為格致工學院,北為海事輿地院。

  每院各設講堂三間、學舍十間、教習公廨五間,院中另闢天井,植松柏翠竹,以為學子課間休憩之所。

  四院講堂之內,桌椅、黑板、講台均已打造齊備,只待教習生徒入住。」

  朱翊鈞聽到這裡,開口道:「四院之間可有隔斷?」

  朱衡顯然早有準備:「陛下問得極是。臣當初也慮及此事,四院雖是分科教學,但學問之道不可全然隔絕。

  故而四院之間不設高牆,以抄手遊廊相連,廊下設長凳,廊外植花木,既分又合,便於生徒往來切磋。只在各院入口處設門,以別內外。

  「再往北,便是實訓高地。」朱衡的手指繼續上移,點在了輿圖中軸線的最北端,「這是大學堂的制高點,也是工程最難啃的一塊骨頭。」


  說到這裡,朱衡的語氣變得凝重了些:「觀星台,高九丈九尺,取九九歸一之意。

  台基三丈見方,以條石砌築,內填夯土,外覆青磚,堅固無比。

  台頂建觀星閣三間,四壁開窗,不設隔扇,以便安放儀器、觀測天象。台東側設石階盤旋而上,共一百零八級,取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之數。」

  殿中諸臣聽到「九丈九尺」這個數字,都不由得微微咋舌。

  九丈九尺,那可比京師城牆還要高出一截了。

  「觀星台之下,東西兩側分別為格致藏書樓與天工坊。」

  朱衡繼續道,「格致藏書樓上下兩層,樓上藏書,樓下閱覽,可藏書三萬卷。天工坊則分木作、鐵作、儀作三間,每間闊三丈、深五丈,設爐灶、鐵砧、木工案、儀器裝配台,專供生徒實作操練之用。

  三作之間以磚牆隔斷,以防火患。」

  東區生徒生活區業已竣工,東齋舍、西齋舍各兩排,每排二十間,共八十間,每間住四人,可容納三百二十名生徒。

  齋舍之後為大膳堂,可同時供五百人就餐。膳堂東側為浴室,西側為醫務室,一應器物均已置辦妥當。」

  此外,院牆以青磚砌築,高九尺,周長三里有餘。

  正門三間,設於南牆正中,門楣之上已預留匾額之位,只待陛下御筆親題。

  門前設下馬碑兩座,東西各一,照壁一堵,上雕鯉躍龍門圖案。」

  朱衡如數家珍,將大學堂的一磚一瓦都報得清清楚楚,

  「院中道路以青石板鋪就,兩側植槐樹與銀杏,排水暗溝通往院外護城河,即便大雨如注,院中亦不會積水。」

  朱翊鈞心中也是滿意,臉上卻不露聲色,只微微頷首道:「朱愛卿辛苦。大學堂既已大體告成,接下來便是延聘教習、招考生徒。

  此事禮部與吏部要儘快拿出章程來,待工程完全建好之後便可開堂授課。」

  馬自強與張瀚連忙起身應諾。

  朱翊鈞又看向張居正:「先生,大學堂落成之後,朕有意親臨視學,你以為如何?」

  張居正略一沉吟,躬身道:「陛下重視文教,親臨視學自然是盛事。

  只是大學堂新立,諸事草創,臣以為不妨待教習生徒入堂之後,一切運轉如常,陛下再行臨幸,屆時觀講學、閱試卷、勉勵生徒,方顯得從容有度。」

  朱翊鈞想了想,點頭道:「也好,那就定在明年開春。」

  眼看今日的議題一件件議過,殿中諸臣都以為廷議即將結束,有人已在袖中暗暗活動僵麻的雙腿,準備起身謝恩告退。

  朱翊鈞卻沒有讓眾人走的意思,他將手中的奶碗輕輕擱下,目光掃過殿中,開口道:「諸位愛卿留步。還有一樁事,朕思慮已久,今日想聽聽諸位的看法。」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鬆快的氣氛又凝重起來,張居正與呂調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一絲疑惑,今日廷議的議程早已定好,陛下這是臨時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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