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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亢始之兆

2026-10-20 02:46:14 作者: 秦汌

  萬曆五年,春。

  長江自夔門奔涌而下,一出峽谷,便掙脫兩岸連山的束縛,江面驟然開闊,浩浩蕩蕩向東奔流。

  過了夷陵,江流九曲迴腸,折向東南,這一段便喚作荊江。

  漢水則發源於秦嶺南麓的嶓冢山,自西北蜿蜒而來,一路穿山越谷,到了江漢之間,水勢亦漸趨平緩,與荊江遙遙相應。

  兩江之間,古時曾是雲夢大澤的故地,數百里煙波浩渺,湖汊縱橫。

  歷經千百年泥沙淤積,大澤漸漸退縮,留下一片水網如織、田疇萬頃的沃土,人稱江漢平原。

  這江漢平原地勢坦蕩如砥,四望無極,每逢春夏之交,稻花翻作碧浪,荷風送至十里,便恍若天底下最殷實的一座糧倉。

  古來的詩文家們行經此地,無不嘆其豐饒。

  唐人張說就曾有「楚水千里平」之句,說的便是江出西陵之後,這放眼無礙的太平氣象。

  而這片沃野的腹心,也就是九曲荊江的北岸,正坐落著一座千年古城—荊州城。

  荊州城,府治設在江陵,因此荊州也叫江陵。

  這江陵城中,車馬駢闐,貨賄山積,雖不如杭州、揚州那般旖旎風流,卻自有一種厚重闊大之氣,是長江中游諸城所不及。

  兩晉衣冠南渡,荊州更成了長江中游鎖鑰之地,時而為屏藩帝都之重鎮,時而為割據爭雄之要衝。

  桓溫、王敦、陶侃,多少梟雄在此坐鎮江漢,飲馬長江。

  那時節荊州與建康,號為東西二府,時人有「江左大鎮,莫過荊、揚」之語。

  到了大唐,江陵與長安、洛陽、汴州、益州、廣陵等並為天下十大都會,商賈雲集,帆檣如林,西域的胡商、海上的番客,都曾在此留下履跡。

  前朝宋室南渡,荊襄一帶做了抗金前線,江陵幾經兵燹,再不復唐時舊觀。

  元末群雄割據,陳友諒與朱元璋都曾在此鏖兵,城郭樓台,十焚六七。

  大明洪武開國之後,此地才漸漸恢復了生氣。

  朝廷於此設荊州府,轄江陵、公安、石首、監利、松滋、枝江、宜都、遠安、興山、巴東等十餘州縣,爾後又封湘王、遼王等藩王於此,城中王府相望,朱門高戶,錯落於市井之間。

  到了萬曆年間,荊州城雖已不復唐時「十萬戶」的極盛,卻也仍是個戶口繁庶、商貿輻輳的大去處。

  那城牆沿荊江而築,周回三十餘里,設六座城門:大東門、小東門、南門、西門、大北門、小北門。

  每座城門之外,都有碼頭或市集,吞吐著上下江航的貨物與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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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正是陽春三月,江南草飛,正是此地一年中最可人的時節。

  江漢平原上,冬日的肅殺早已褪盡,田野間綠瑩瑩的麥苗與金燦燦的油菜花交相錯雜。

  江風自東南吹來,掠過江心沙洲,夾著些微腥濕的水氣與兩岸野花的淡香,撲進城來,滿城皆醉。

  今兒的一大早,小北門內外的石板路上,已經有了不少行人。推車的、挑擔的、騎驢的、乘轎的,紛紛擾擾,各各匆匆。

  就在這匆匆人流之中,有一個老人,步履悠緩,正從玉帶巷口踱出來,朝著玄妙觀南邊的天星街慢慢行去。

  這老人約莫七十歲光景,身材不算高大,卻有一股端凝自若的氣度。

  他今日頭上戴的,是一頂湖州府織造的醬色網巾,外罩一頂青布四方巾,身上穿的,是一件棗褐色的潞綢直裰。

  這副打扮走在街上,來往的人中一眼就能瞧出這是個富貴人家。

  這老人便是當朝內閣首輔張居正的父親,姓張名文明,字治卿,祖籍湖廣荊州府江陵縣。

  若論功名,這位張老太爺到老不過是個秀才出身,連舉人都不曾中得一個;若論家業,早年間也不過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幾十畝薄田,在城郊草市鎮過活,算不得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

  可他卻有個了不得的兒子,張居正如今已經柄掌神器五年,早已權傾朝野。

  因兒子張居正的關係,張文明在荊州城裡,便成了無人不敬、無人不捧的人物。

  那些個府縣官員、衛所武弁、商賈大戶,誰不認得他張老太爺?


  誰不想著他張老太爺能在京里替自己美言幾句?便是那些與張家素不相干的小民百姓,也因張首輔三個字,對這位老太爺另眼相看。

  張文明活了七十來歲,到得晚年,才真正嘗到了什麼叫「富貴逼人來」。

  前年,張文明將在草市鎮的老宅賣了,搬到這荊州城裡,在玄妙觀南邊一條叫做玉帶巷的巷子裡,起了一座新宅子。

  這宅子雖比不得那些王侯將相的府邸,但在江陵城中,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氣派。

  張文明本就是個好面子的人,兒子在京城裡風風光光,他在家裡自然也要撐得起場面。

  這座新宅,前後三進院落,坐北朝南,前頭是五間開間的門臉,青磚黛瓦,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甚是氣派。

  且說張文明出了玉帶巷,拐上天星街,路上不斷有人給他讓路。

  那街上的行人,有認得他的,老遠就躬下身子,喚一聲「張老太爺,您早!」

  有不認得的,見旁人對這老頭兒如此恭敬,又看他這般穿著氣度,也猜出七八分,連忙往路邊退上一步。

  張文明也不多話,只微微點頭,算是應了。

  在天星街中段,有一家賣早點的鋪子,鋪面不大,只有三間門臉,門口挑著一面青布幌子,上頭寫著「何記早食」四個字。

  說是早食,其實就是荊州人愛吃的幾樣東西:粉蒸肉、蒸排骨、蒸藕、蒸芋頭,還有糯米雞、豆皮兒、豆腐腦、面窩。

  這家鋪子在這一帶頗有些名氣,一來是東西做得乾淨,味道也好,二來是何老闆會做買賣,不管貧富貴賤,進得門來,都是一樣地招呼,從不看人下菜碟。

  因此上,不光是尋常百姓愛來,就是那些穿了綢緞的富戶、衙門裡的吏役,也時不時來坐上一坐。

  張文明踱到何記早食門前,往那鋪子裡頭一瞧,只見十幾張桌子,倒坐了七八成的人,有那趕早進城賣菜的,有那衙門裡當差出來吃早點的,還有幾個老者,一邊吃一邊聊著閒篇。

  張文明皺了皺眉,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那何老闆眼尖,早瞧見了他,一溜小跑地迎了出來,滿臉堆笑:

  「哎喲,張老太爺,什麼風把您老給吹來了?快請進,快請進!裡邊給您留著雅座呢!」

  張文明抬腳進了鋪子,何老闆彎著腰在前頭引繞過幾張桌子,直把張文明往最裡頭一張靠窗的小桌邊讓。

  這地方雖說不上是什麼雅間,但勝在清淨,又靠著窗,能看見外頭街景。

  張文明點了點頭,也不客氣,撩起袍角,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

  何老闆忙不迭地用肩上搭著的一條乾淨毛巾,把那張原本就擦得鋥亮的桌子又擦了一遍,方賠著笑問:

  「老太爺今日想吃點什麼?小鋪新到了上好的洞庭山茶,老規矩,先給您沏一壺茶,再來一碗粉蒸肉,一碟豆皮兒,一盤面窩,一盅豆腐腦,您看可好?」

  張文明聽他說得眉飛色舞,不由微微一笑,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就照你說的,簡單些便好。」

  何老闆連聲應著,一轉身,沖著後廚高聲吆喝:「後頭聽著——張老太爺到,粉蒸肉一籠,豆皮兒一碟,面窩四隻,豆腐腦一盅,再來一壺上等的洞庭山雨閒茶,快著些!」

  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滿鋪子的人都聽見了,紛紛扭過頭來看。

  那些原本不認識張文明的,見何老闆這般恭敬,又聽得「張老太爺」三個字,也都猜出了八九分。

  幾個膽子小的,慌忙站起來,縮到一邊,生怕擋了路;那些常與張家有來往的,更是爭先恐後地湊過來請安。

  「老太爺,您今兒個氣色真好!」

  「張老太爺,前兒個我給您府上送的那兩尾鮮魚,您嘗著如何?」

  「老太爺,我瞧著您這身子骨是越來越硬朗了!」

  這種場面張文明早已見慣不驚,一一應付,倒也從容。

  他端起何老闆剛沏好的茶,呷了一口,果然清香甘洌,正要順勢再嘗一塊粉蒸肉,卻見鋪子門口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只見四個身穿青布公服的差役,腰裡挎著腰刀,快步走進鋪子,分列兩邊。

  接著,一個年約四十上下、身材中等偏瘦、面容清癯的官老爺,緩步踱了進來。

  這人頭戴烏紗帽,身穿一件圓領緋色官袍,腰束一條素銀帶,腳蹬一雙粉底皂靴,胸前補子上繡著一隻鸂鶒。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荊州知府方麟。

  鋪子裡的人一見知府老爺到了,頓時鴉雀無聲,紛紛放下筷子,站到牆邊,一個個低眉順眼,大氣兒不敢出。

  那些正在門口看熱鬧的,也慌忙往兩邊散去,讓出一條道來。

  方麟進了鋪子,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一眼便瞧見坐在窗邊的張文明。

  他立刻臉上堆起笑來,也不等差役開道,自己緊走兩步,來到張文明面前,深深一躬:

  「老世伯安好!小侄方麟,給老世伯請安了!」

  張文明放下筷子,抬眼看了看這位知府大人,卻並不起身,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道:

  「方大人公事繁忙,怎麼也有空到這市井小鋪里來?」

  方麟臉上笑容不減,愈發恭謹,道:「小侄聽說老世伯今日出門,特來相陪。

  這何記的早點,小侄也早有耳聞,今日正好跟著老世伯沾沾光,嘗一嘗這民間風味。」

  說罷,也不等張文明相讓,便一撩袍角,在張文明對面坐了下來。

  那四個差役,則識趣地退到門口,把守著,不許閒人靠近。

  何老闆此時早已嚇出了一身冷汗。他這鋪子開了十幾年,接待過最大的官兒,也就是個縣衙里的主簿,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本府的知府大人會親身光臨?

  他戰戰兢兢地走上來,雙膝一軟,便要跪下:「知府大人光臨小鋪,小店蓬蓽生輝……」

  方麟擺了擺手,笑眯眯地道:「不必多禮。好生伺候張老太爺,本府今日不過是個陪客。你這裡有什麼拿手的,儘管上,帳算在本府頭上。」

  何老闆連連叩頭,口稱不敢,忙不迭地退下去,又去後廚張羅。

  「方大人今日如此清閒,不必坐堂理事?」

  方麟忙道:「今日府衙里並無大事,幾個積年的陳案,昨日已了結得差不多了。小侄聽說老世伯近日身體康泰,心中歡喜,特來問候。

  聽說再有兩月,便是首輔的生辰,小侄備了一點薄禮,想請老世伯轉交,不知可否?」

  張文明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淡淡地道:「小兒的規矩你又不是沒聽說過?你敢給他送禮?」

  方麟把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元輔如今是相國,小侄雖為一府之守,但論起來,張大人還是小侄的座師,這師生之誼,小侄不敢稍忘。

  老世伯是張大人的父親,那便是小侄的祖輩。小侄孝敬老世伯,理所應當,理所應當啊!」

  這一番話說得懇切至極,若是不知內情的人聽了,真會以為方麟是一個知恩圖報的謙謙君子。

  可在座的荊州百姓,哪個不知道這其中的彎彎繞?這方麟方知府,原本是陝西延安府一個寒門出身的舉人,考中進士後,在工部觀政了三年,一直補不到實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後來託了無數門路,攀上了張居正府上一位姓游的管家,又透過這管家的引薦,拜在張居正門下,成了張居正的門生。

  張居正念他一個西北人,在京城苦熬不易,便尋了個機會,在吏部給他打點了個荊州府知府的缺。

  這方麟到任之後,別的政績尚且不論,單是往張家走動這件事,便勤得沒話說。

  三天一小禮,五天一大禮,逢年過節,更是車馬盈門,恨不得把府衙里的好東西都搬到玉帶巷那張府里去。

  更要緊的是,他隔三岔五便親自登門,向張文明噓寒問暖,執禮甚恭,比親兒子還孝順。

  荊州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都道這方知府,就是張老太爺的頭號馬屁精,若不是有張居正的提拔,他一個外人,又豈能做到這堂堂荊州知府的位子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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