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23章 日月合璧

第223章 日月合璧

2026-10-20 02:46:18 作者: 秦汌

  李太后除了信佛抄經書之外,另一個愛好就是看戲聽曲。

  早年間,她未入宮時,在山西老家,便最愛看那些走街串坊的草台班子唱梆子、演雜劇。

  後來入了宮,身份尊了,看戲的機會反倒少了。穆宗在位時,宮中教坊司也常演院本,但那些都是禮部掌著,供奉御前的東西,一板一眼,正經得過了頭,哪裡及得上外頭那些民間百戲來得活泛?

  萬曆皇帝登基以後,朝政大事全權由張居正處理,而他本人也不負萬曆母子期望,不僅將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條,而且推行萬曆新政也有了一定的成果。

  於是李太后就閒了下來,隔三差五便命太監傳戲班子入宮唱戲。

  宮中倒是也有鐘鼓司的樂工,但是這些李太后都不太喜歡,一是嫌他們戲文太古板,二是嫌他們嗓子太拿腔,偏生愛聽外頭民間新編的傳奇和散套。

  這回也不例外,早在半月之前,宮裡便傳出話來,說太后這些日子抄經抄得乏了,想聽幾齣熱鬧戲解解乏。

  於是內官監與御用監便忙活開了,出宮的出宮,採買的採買,還請了一家唱莆仙戲很有名的班子。

  這不,正殿前頭,緊挨著丹墀的那片空地上,不知何時已搭起了一座戲台。

  這戲台三面開敞,全是用上好的杉木搭成,底下則是墊著數尺高的榆木柱腳,台面離地約莫五尺,三面圍著一尺來高的萬字格木欄,欄杆上還裹著明黃色的杭綢,在日光下甚是亮眼。

  台頂則是支著五間七架的歇山式布瓦頂,四角微微上翹,脊上塑著「二龍戲珠」的琉璃脊飾。

  簷下還掛著一排五盞牛角宮燈,雖說此刻是白天,並不曾點燭,但那燈罩上繪著的花鳥人物,已是十分精緻。

  台前那片金磚地,便是觀戲之處了。

  只見中央設兩寶座,座分三層,鋪著正紅團龍緞面椅搭,椅背極闊,上頭又加了兩隻織金牡丹紋的引枕。

  寶座底下則是墊著一方波斯織絨毯,四周再鋪上幾塊蘆席,供宮眷們跽坐。

  寶座兩旁,各列四扇朱漆描金屏風,屏風之後,又擺著幾張花梨木的小几,几上備著時鮮果品、蜜餞點心。

  再看那寶座之上,端然坐著的,正是當今天子的生母,慈聖皇太后李氏。

  只是戲子還未入宮開場,台下卻不知何時跪了兩個人。

  一個是干清宮掌事太監孫海,一個是慈寧宮宮女春鶯。此刻兩人都被反剪了手,嘴裡塞著布團,跪在地上,滿頭冷汗。

  李太后冷聲說道:「孫海,你可知罪?」

  

  話音剛落,便有一小太監上前扯掉了孫海嘴裡的布團。

  孫海一得了空,立刻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磚地上咚咚作響:「太后娘娘開恩!奴婢……奴婢知罪了!求太后娘娘開恩!」

  李太后沒有理他,目光轉向春鶯:「春鶯,你與本宮說說,你與孫海是什麼時候的事?」

  春鶯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斷斷續續地道:「回……回太后……是去年入秋的時候,孫公公……孫公公常到慈寧宮來送皇上賞的東西,一來二去……就……」

  「就結了對食?」李太后接過了話頭。

  春鶯不敢應聲,只是拼命磕頭。

  李太后說道:「你也是在咱身邊伺候了四五年的丫頭了。

  我平日裡對你們管得松,倒慣出你們的膽子來了。

  你可知道,我大明律怎麼處置對食的嗎?我告訴你們,那可是要剝皮的!」

  李太后又看向孫海:「你呢?你一個干清宮的管事牌子,陛下身邊最得用的人,不好生當差,倒跑到我這裡來勾搭宮女。

  是你的主意,還是有人指使你?」

  孫海哆嗦著磕頭:「是奴婢自己……自己起了心思,不干旁人的事。求太后開恩,求太后開恩!」

  李太后正待再問,忽聽得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小內使飛跑進來,跪地稟道:「太后娘娘,皇上來了,仁聖太后也到了!」

  話音未落,已見朱翊鈞一身常服,快步走進了院門。

  今年已經十五歲的他,身量長成了不少,再加上朱翊鈞這幾年一直健身運動,如今竟然還有一身肌肉。

  身後則是陳太后,陳太后常年居於慈慶宮很少出門,今日是李太后怕她煩悶,邀請她一併前來看看戲。


  朱翊鈞一進院子,便看見丹墀下跪著的兩個人,腳步微微一頓。

  孫海?

  怪不得自己今日一上午都沒看見他,原來是被押到了慈寧宮,也不知道他犯了什麼事兒。

  朱翊鈞心裡嘀咕著,嘴上卻說道:「皇兒給母后請安。」

  「皇帝來得正好,你干清宮的管事牌子,跑到我這裡來勾搭宮女,被當場拿住了,你說該怎麼辦?」

  李太后話音剛落,朱翊鈞臉色頓時鐵青,他快步走到孫海面前,抬手就給了一巴掌怒道:「孫海,你好大的膽子!」

  孫海渾身抖得像篩糠一般,磕頭不止:「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兩人都心知肚明,其實在朱翊鈞看來,這個對食倒也沒什麼,但是奈何李太后讓他表態,他也不得不說些什麼。

  對孫海來說,朱翊鈞來了宛如自己的救命稻草到了,人心都是肉長的,他侍奉皇帝將近六年,不信皇帝會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剝了皮。

  「母后息怒,此事皇兒一定嚴辦。孫海身為干清宮管事,知法犯法,兒回去就革了他的差事,杖責一百,攆出宮去。」

  「還有,」李太后頓了頓,說道:「這光杖責一百是不夠的,這個得按祖宗家法來管教,大內宮廷畢竟是天下中心,得做個榜樣,怎麼能藏污納垢?」

  朱翊鈞一怔。

  對食自太祖高皇帝起便是死罪,《大明會典》上寫得清清楚楚,凡內官與宮人私相交結者,以穢亂宮闈論。

  在洪武年間是要行剝皮之刑的,可如今國朝二百年,管控早已沒有那麼嚴格,李太后這番話倒讓朱翊鈞為難了起來。

  陳太后看在眼裡,趕緊出來解圍道:「妹妹,我聽說孫海這個奴婢平常差事當的還行,給鈞兒也幫了不少忙,你是觀音菩薩轉世,一片慈悲之心,這次就饒了他們吧!」

  李太后本來就是想嚇唬嚇唬他們,見陳太后出面說情,索性就做個順水人情,笑道:「這事兒就依姐姐的,但是該罰還得罰,兩人各杖五十,以儆效尤!」

  好不容易在懸崖邊上撿回一條命,孫海和春鶯趕緊連連磕頭謝恩。

  事情已經解決,李太后語氣稍緩了些:「鈞兒你還年輕,身邊那些人,難免有不安分的。

  孫海這人,我早瞧著輕浮了些,你回去好好查查他手下還有多少這樣的事,一併料理了,若要用人,也要用穩重知分寸的。」

  朱翊鈞低下頭,拱手道:「母后教訓得是,皇兒知道了。」

  李太后上前一步攜了陳太后的手,笑道:「今日叫姐姐來看戲,來了這麼久,戲沒看到,倒先叫姐姐看笑話了。」

  陳太后笑了笑,拍了拍李太后的手背,柔聲道:「妹妹管教宮人,原是正理。

  只是你也別太動氣了,太過仔細傷了身子。」

  陳太后比李太后略長几歲,素來性子溫厚,兩人自隆慶年間起便一直相處融洽,從不曾紅過臉。

  李太后嘆了口氣,拉著陳太后在寶座上並肩坐了,又吩咐人重新沏了茶來。

  朱翊鈞也在旁邊一張繡墩上坐下,他還在想著今日李太后叫自己來怕不是只為了要處理孫海這個事吧?

  李太后飲了一口茶,才慢慢說道:「姐姐,我今日心裡不快,倒不全為這起子奴婢。我是想著,翊鈞今年也十五了,該大婚了。」

  這話一出,朱翊鈞猛地抬起頭來,眼角閃出一絲興奮。

  終於要結婚了!這也是自己要親政的訊號!

  陳太后倒是微微頷首,道:「我也正想著這事呢,鈞兒年歲不小了,也是該成家了。」

  「不,母后,皇兒還不想結婚,皇兒想一直陪伴母后!」

  朱翊鈞這話一出,倒把兩宮太后逗笑了。

  「胡說。」李太后放下茶盞,皺眉道,「男大當婚,你今年十五了,放在民間,孩子都該有了。你是天子,大婚關乎國本,豈容你使性子?」

  朱翊鈞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李太后的臉色,心裡更加按捺不住的開心,六年,整整六年!終於要親政了!

  李太后繼續轉頭和陳太后說道:「皇帝大婚,是國朝一等一的大事,馬虎不得。我尋思著,這皇后的人選,得好好選一選。

  姐姐可還記得,當年咱們在裕王府的時候,聽老人們講嘉靖朝選九嬪的事?」


  陳太后笑道:「怎麼不記得,說是先進行海選,各州府送來的女子,一隊一隊地看過去,先挑高矮胖瘦,再看五官皮膚,最後才考核琴棋書畫。」

  李太后點了點頭,道:「正是這個規矩。

  我讓人問了禮部,如今選後的章程,大體還是照著前朝的舊例來。

  先由禮部出榜,在京畿、山東、河南等天下府州訪求良家女子,年十四至十六者,父母身家清白,容貌端淑,知書達禮的,送到京城來備選。

  頭一輪是海選,禮部會同巡城御史,先將報名的人看一遍,太高的、太矮的、太胖的、太瘦的,一概汰去。

  第二輪看五官毛髮,聲音儀態,又淘汰一大半。第三輪用尺子量手足,看步態風韻。到這時候,五千人裡頭也就剩一千上下了。」

  說到此處,簷外傳來管事太監輕步走近的聲響,躬身回稟:「啟稟太后,莆仙戲戲班已在宮門外候著,一應行頭、伶人皆已齊備,只候太后傳旨開演。」

  李太后聞言,微微頷首:「傳他們進來。姐姐方才一樁俗事擾了興致,今日本是看戲散心,莫再提這些煩心事,好戲該開場了。」

  不多時,院外腳步聲紛雜,一行伶人魚貫而入。

  ……

  傍晚,干清宮。

  朱翊鈞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太監魏朝在廊下候著。

  不多時,殿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一瘸一拐的。孫海被兩個小內使攙著,艱難地跨過門檻,一進來便要跪。

  「別跪了。」朱翊鈞抬了抬手,「賜座。」

  孫海受寵若驚,眼眶一熱,忙道:「奴婢何等身份,怎敢在陛下面前坐……」

  「讓你坐就坐。」

  孫海這才側著身子,半邊屁股挨著繡墩坐下,額上已沁出一層薄汗。

  五十杖雖說是李太后開了恩,到底也是實打實的,他後背和臀腿處一片青紫,衣裳都不敢貼肉穿,只松松搭著。

  朱翊鈞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臉色蠟黃,嘴唇發白,問道:「傷得如何?太醫看過了?」

  孫海一聽這話,眼淚差點滾下來,連忙躬身道:「回陛下,太醫給了藥膏,敷上了,不礙事的。奴婢皮糙肉厚,養幾日就好。」

  朱翊鈞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孫海,你跟了朕幾年了?」

  「回陛下,到今年八月,整六年了。」

  「六年,時間也長了啊!」

  孫海抬頭看了眼魏朝,魏朝也正用高高在上的姿態審視著他。

  孫海頓時感覺自己地位已經不保,魏朝怕是要頂替自己的職位。

  今日的事,你心裡可有怨?」

  孫海渾身一激靈,連忙滑下繡墩,撲通跪倒在地,牽動傷處,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吭聲:

  「奴婢不敢!奴婢犯下大錯,太后娘娘開恩留奴婢一條命,已是天大的恩典,奴婢感激還來不及,怎敢有半句怨言!」

  朱翊鈞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有些意興闌珊。他擺擺手:「起來吧,朕隨口一問。」

  孫海顫巍巍爬起來,重新坐好,心裡卻七上八下,不知皇帝到底要說什麼。

  到了這個份上,孫海也覺得偌大的北京城怕是再也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了。

  朱翊鈞起身將窗戶開啟,背對著孫海,忽然道:「朕打算讓你出宮去。」

  孫海腦子裡「嗡」的一聲,面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陛下……陛下是要攆奴婢走?」

  朱翊鈞轉過身,見他這副天塌了的模樣,笑了一聲:「不是攆你走,是外放。

  你在宮裡這些年,差事辦得不錯,朕心裡有數。但今日的事你也瞧見了,太后那邊雖說不追究了,可你留在干清宮,她老人家看著你,心裡總歸不痛快。

  你出去躲個兩年,等風頭過了,朕再召你回來。」

  孫海怔了半晌,心裡轉過無數念頭,最後只問出一句:「敢問陛下……外放到何處?」

  朱翊鈞走回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南京,龍江船廠。」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