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燈上燭火的光芒在銀質餐具上跳躍,映出三人模糊的倒影。
艾克斯的指尖輕敲高腳杯沿,靜靜等待合適的時機。
此刻安琪兒已經埋頭消滅了第三塊司康餅,嘴角還沾著凝脂奶油的白色痕跡。
「所以——」
伊萊娜用銀質餐刀輕輕撥動切好的牛肉威靈頓酥皮。
「爵士真的認為,那些『自動蒸汽鋼琴』會成為未來音樂廳的主流?」
艾克斯身體微微前傾,像要分享一個絕密趣聞:
「這是未來的發展趨勢,也不用太久,三年後你就可以親眼所見。演奏者連樂譜都不用翻——哦不,是連演奏者都不需要了。」
艾克斯記得,三年後水晶宮博覽會的展品目錄就有。
「當然,剛才提到的『不用翻樂譜』的機器也是有的。就叫做自動翻頁機。不值一提。」
「自動翻頁機?」伊萊娜眼睛亮了,顯然很感興趣,「我聽凱薩琳姐姐提過!她說那東西比最機靈的樂手還可靠。」
那凱薩琳應該只是隨口說說。那翻頁機可死板了,你要是中途想打斷它,還會被它賞一個巴掌。
由於聽到了熟悉的話題,安琪兒抬起頭,自豪道:「主人帶我去看過自動鋼琴!」
「哎?」伊萊娜好奇問道,「不是說,三年後才有嘛?」
安琪兒瞬間捂住小嘴。
艾克斯失笑,伸手拍拍她的腦袋:「先吃完你的牛肉。你牛肉可別剩下了。」
隨後他決定岔開話題,便轉向伊萊娜,壓低聲音,「說到凱薩琳……她最近在忙什麼?我總看她抱著筆記本神神秘秘。」
由於艾克斯這麼神秘,伊萊娜也下意識被傳染了。
她湊近艾克斯,帶著點共犯的氣息,小聲說道:「其實……她在寫新小說。」
安琪兒立刻豎起耳朵,連牛肉都忘了嚼:「小說?偵探小說?」
噓——」伊萊娜食指抵唇,眼角彎成狡黠的月牙,「是關於『雨世界』的。」
本身伊萊娜的臉就十分精緻。即使在妖精之中,都屬於第一梯隊的級別。
而如此近的距離,那小動作的魅力幾乎撲面而來。在「完全蘇生」狀態下,艾克斯確實體會到了極強的誘惑感。
妖精還真是妖精。名不虛傳。
他端起酒杯掩飾性地啜飲,杯沿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她怎麼知道……」
「這是聖道會半公開的秘密。她自從得知聖道會掌握了進入『雨世界』方法後,總想拿這個寫一本名小說。」
嚇我一跳。差點以為,伊萊娜知道自己是「內心的倒影」了。
不過對於凱薩琳的做法,伊萊娜倒不是完全贊同。
「凱薩琳總說——」伊萊娜的聲音輕得像羽毛,「『雨世界』能夠用來破案,掌握『雨世界』的人,將成為最偉大的偵探。」
她頓了頓,翡翠眼瞳深處閃過一絲憂慮,「我擔心她太靠近危險了。」
「你認為『雨世界』很危險?」
「非常危險。那不是普通人該去的地方。那裡藏著無數秘密,也埋葬著無數人的生命。不過凱薩琳說,她的祖先就是曾經開拓『雨世界』的人,她只是想要繼承祖先的意志。」
艾克斯的指節又下意識在杯壁上叩了叩。這信息顯然很有用。凱薩琳·溫特沃斯……這個名字的分量似乎比他預想得更重。
只可惜對自己沒用。自己不是來挖掘關於凱薩琳的秘密的。
得回到關鍵話題。
「所以……」他緩緩開口,目光鎖住伊萊娜,「你真正的願望,是希望她遠離『雨世界』?」
「哎,那沒有。」
「那你的心愿是什麼?」
「啊,這個話題……」
伊萊娜覺得有點突然,下意識端起酒杯,杯中的紅酒晃蕩出深紅的漩渦。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凝視著杯中翻湧的液體,像在審視自己內心。
「願望啊……」她終於輕聲開口,聲音被餐廳的喧囂襯得有些縹緲,「我……沒有願望。我只是很羨慕凱薩琳姐姐。」
艾克斯沒有動,靜靜聽著。
安琪兒也停下了動作,連咀嚼都忘了。
「聽起來很可笑吧?」
伊萊娜自嘲地笑了。
「異種是突然誕生的……妖精也是突然誕生的……所以我也是。」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凱薩琳姐姐和我不一樣。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為什麼而活。但我來到這個世界……仿佛是神明的玩笑,很久很久都不知道自己誕生的理由是什麼。」
她沒說下去。艾克斯卻聽出了她曾經的迷茫。
不過……妖精,也是突然誕生的?
艾克斯忽然又想起了塞繆爾執事,想起了他的觀點:妖精一體兩面,始終藏著異種的血脈,遲早也會化身為異種。
看來,妖精和異種,確實具有某種相似之處。
「所以……你的心愿,就是想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艾克斯小心問道。
但伊萊娜忽然笑了起來。
「不,我,已經很滿意現在的生活了。」
啥?
所以你的心愿也不在這個地方。
艾克斯暗暗嘆了口氣。一無所獲啊。
「而且……」伊萊娜小心翼翼看了艾克斯一眼。
然後兩人的眼睛對上了。伊萊娜趕緊慌張移開目光。
嗯?我臉上有什麼?
就在這時,侍者端著銀托盤悄然靠近,上面是三杯盛著深琥珀色酒液的矮腳杯。
「各位。」侍者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這是我們贈送的餐後酒,是來自酒窖的珍藏。」
伊萊娜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端起酒杯:「啊,謝謝。」
她仰頭灌了一大口。
艾克斯敏銳地察覺到她動作里的急促。果然,幾秒鐘後,伊萊娜的臉頰泛起不自然的紅暈,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那雙翡翠眼眸失去了焦點,像蒙上了一層朦朧的霧氣。
「它的度數很高。」侍者恭敬補充道。
謝謝,你下次應該早點說。
但伊萊娜顯然已經不勝酒力。
她突然傾身向前,椅子順勢拉近,距離近得艾克斯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草木香氣,還有酒液微甜的氣息。
「爵士,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您。」
安琪兒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挺直了背,藍眼睛銳利地掃過艾克斯和伊萊娜。
「不是現在……」伊萊娜晃了晃頭,翡翠長發在肩頭散開,像流動的溪流,「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夢裡?或者……更早?」
是更早,在現實世界見過。艾克斯心想。
她困惑地皺起眉,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艾克斯的袖口:「您的眼睛……好熟悉……好溫暖……」
艾克斯發覺袖口卻被伊萊娜攥得很緊,力道很大,不愧是妖精。
然後伊萊娜身體一軟,就趴在了艾克斯身上。
艾克斯只覺得……自己「完全蘇生」的時機選得真對。能直接感受到那溫熱的柔軟。
伊萊娜的弱點原來是酒。
「伊萊娜?」他試探著喚了一聲。
「嗯?」她抬起頭,那雙蒙著水霧的翡翠眼眸直直望進他眼裡。
然後,毫無預兆地,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帶著優雅或疏離的笑,而是完全敞開的、帶著點傻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虎牙毫無保留地露出來:
「啊,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了?
艾克斯和安琪兒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對,在凱薩琳姐姐的舊偵探事務所!」伊萊娜的聲音拔高,帶著點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喜,「您站在門口!陽光照進來,你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她猛地一拍桌子,杯盤輕響:「對!就是那樣!像只……呃……像只曬太陽的貓!」
艾克斯:「……」
安琪兒:「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