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您跟西塔女士認識？】
這一次，沒有因為黑客行為而敗壞對方好感的江舟直接問道。
這麼直白的詢問實際上有些大膽，尤其還是在賽博空間裡，面對一個能夠按秒計算破譯軍用級加密手段的人。但江舟卻毫無由來地覺得，愛嗑CP的人不至於壞到哪裡去，於是就這麼問了。
「嗯哼，被她喊過來幫忙的。」
這一次，對方不再只是發送文字消息，而是直接在江舟的面前生成了自己的替身程序，開口道。
AR給江舟的第一印象，是一個長久宅在家裡的網癮少女。
她的皮膚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象牙白，而與之產生巨大反差的，則是在鈷藍色大眼睛周圍的黑眼圈——看起來幾乎要跟克里斯蒂平時畫的煙燻妝不相上下了——這令她雙眼中明明充斥著快要到亢奮程度的四溢活力，但卻又莫名給人一種哥德式的憂鬱。
她有著一頭深棕近乎墨黑的短髮，面孔則是精緻的鵝蛋臉，五官深邃，鼻樑挺秀，嘴唇薄而柔軟。從面相與膚色上來看，似乎是個結合了東西方女性優點的混血兒。
先前說江舟對她的第一印象是網癮少女，但等對方的穿著漸漸生成完全以後，江舟又不這麼覺得了。
少女內穿著一件高領的白色長袖襯衫，領口緊緊包裹著脖頸，正中繫著一枚小巧的黑色絲絨蝴蝶結。而外面則是一襲深藍到近乎藏青色的緊身胸衣式無袖馬甲，下身則是一條同色系的深藍色及踝長裙。
這套穿搭古典而高雅，恰到好處地沖淡了那種宅女的氣質。即便頂著兩個深邃的黑眼圈，也令她看起來不是每天二十四多個小時高強度在全球資訊網衝浪的死宅，而像是終日泡在圖書館裡的典雅大小姐。
完全沒想到對方居然會主動出現在自己面前，江舟愣了一下，然後道：
「啊，你好……AR？」
少女點了點頭，然後道：
「我查過記錄，在諾德安置區的行動里，你的代號是『入殮師』。但沒有找到你的名字，所以應該怎麼稱呼你呢？」
「忒修斯……」
江舟道。
少女聽到這個稱呼也跟著愣了一下，隨即不知為何，眼神里閃過了一絲不悅的色采。
「你爸媽給你取名字的時候都沒點忌諱的嗎？取『忒修斯』這個名字也不怕自己兒子上學時被霸凌？」
即便是在江舟的那個時代，也只會有少數的神人父母會給孩子取神話里的名字。而在如今這個大多數升格路逕取自希臘神話的時代，直接冠以神話英雄的名字屬實是有些大膽。
「不……這個也是代號。我沒有名字，或者說，我忘了我的真實名字……我的前上司給我取了這麼個代號。」
江舟連忙解釋道。
AR上下打量了一下江舟，一連串的數據從她的眼中閃過。
「深度3，但沒有被控制的跡象……這麼說你的前上司已經死了？」
AR問道。
江舟點了點頭。
「好似。」
她拍了一下手，然後周圍自動浮現出了「開香檳」的動態表情。
江舟心中瞬間閃過了葉謙的形象，然後他克制住了一起開香檳的衝動。
「另外我還是勸你最好早點把這個代號給改了……真的，這可是為江舟量身定做的升格路徑，萬一以後你哪天碰上了他，那可就非常尷尬了。」
AR繼續道。
這話說得……搞得好像江舟是說碰就能隨便碰到似的。
再一次聽到自己的名字，江舟本人暗暗心想。
至少以目前這個時代普通人的認知，不應該有類似的想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江舟此刻的表情暴露了他的想法，AR看向他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隨你便吧……等你真遇到他的那天別後悔就是。」
她語氣十分冷漠地說。
江舟從對方的表徵拓撲結構里看出了不妙，於是他連忙道：
「沒沒沒……我確實早就打算改掉這個代號了，只是一直沒找到好的機會而已，你就直接管我叫『入殮師』吧。」
話音落下，肉眼可見的，對方的表徵拓撲結構轉向了友善。
不是吧，正常人是因為類似的原因而決定待人的友善程度嗎，這人難不成是……
江舟腦子裡不由冒出了一個不妙的想法，而AR接下來的發言卻是證實了他的猜測。
「抱歉我剛剛有些失態了，但希望你能夠理解這點……在聖三位一體的教義里，『忒修斯』這個名字本身就蘊含著神聖的力量。當然，無知者無罪。你之前叫這個代號並不是你的過錯，並且犯下這個過錯的人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還真是聖三位一體的信仰者啊？
江舟一時之間有些心情複雜。
這一方面是因為聖三位一體這個宗教本身就十分微妙，至少他絕不承認其中的教義，或許雅努斯確實成神了，但自己可不打算去當那個為眾生背負罪業的聖子；
而另一方面，自己上一次遇到的聖三位一體信仰者實屬重量級，這令他對於這個宗教很難有什麼好感。
他繃住了表情連連點頭道：
「非常抱歉，之前我不經意冒犯到了你們的信仰。」
而對方也是大度地擺手道：
「都說了無知者無罪……不過既然你有緣走上了忒修斯之路，要不要考慮了解一下聖三位一體的教義？」
這就開始傳教了？
江舟啟動傀儡迴路強行繃住自己的嘴角，然後十分艱難地道：
「這個……容我先回去了解一下。」
這屬於非常禮貌的拒絕說辭。
「好吧……」
AR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隨即她重新打起精神繼續道：
「那先加一下聯繫人吧，現在全球資訊網里有關聖三位一體的資料大多充斥著惡意抹黑，一會兒我給你發那些被封殺的真實史料。看完以後保准你對於這個世界的真相產生新的認知……
「你是忒休斯路徑的調整者，假如信仰聖三位一體的話，是能夠在未來聖子再度降臨時，提前獲得救贖的幸運兒。要是因為不信，而被那些公司企業引入歧途的話，可就太可悲了」
對於對方的這番傳教說辭，江舟是連連點頭，表現出了足夠的尊重與一絲微妙的不耐煩。
在這番傳教結束以後，兩人之間因為失去話題而陷入了一陣奇怪的沉默之中。
用過去的話來說，就是有天使飛過了……
為了轉移話題，江舟轉而看向了星野光的私域。但此刻，他們早已結束了對話各自離開。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看到自己喜歡的虛擬主播，果然之前光醬畢業也是西塔的手筆……」
江舟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AR那邊便開口了。
雖然也是在找新的話題，但她說這話時的語氣有些漫不經心，不經意地透露出了自己與那位酒神教派教主似乎能平起平坐的地位。
果然，這人並不是西塔的下屬那麼簡單……
這麼說來的話，聖三位一體跟酒神教派，或者當年的極樂教團之間有什麼聯繫嗎？還是說，西塔與AR之間僅僅只是私人交情？
江舟這麼思考著，然後道：
「幫忙？是有關巴克斯教團的事情嗎？」
可能是沒想到自己會問得這麼直接，AR的回應慢了幾秒鐘。
「是你想知道？還是新獄淵工作室想知道？」
大約五秒鐘以後，AR才抱胸回答道。
警惕的情緒又被拉起來了。
「我前不久才從諾德出差回來；在那裡，無論是我，還是星野光、古長生，都差點被上浮的酒神架構給弄死了。現如今西塔女士花這麼大的價錢要去往巴克斯教團總部，我想不論是我本人，還是獄淵工作室，想要知道酒神教派真實目的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江舟斟酌了一下，最終選擇直接擺明自己的立場道。
「但克里斯蒂女士就沒有多問。」
AR立刻指出了問題所在。
「老闆談生意總得講點體面，這種得罪人的事情一般都是由我來做的。」
而聽到她的話，江舟立刻給自己敬愛的樂隊領隊挽尊道。
總不可能說咱老闆平時做事情有點不過腦子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你大可放心。西塔她並沒有打算把你們也牽扯進去，要不然她有的是辦法說服克里斯蒂女士。」
AR如此回復道。
真的假的啊？
對方的這個回答令江舟心裡泛起了嘀咕。
雖然克里斯蒂做事時有些馬虎，但她的意志可是十足堅定的。江舟實在想不到對方能有什麼辦法說服她主動來蹚這趟渾水。
「所以說，西塔女士此行去往南美洲為了爭奪酒神架構嗎？」
江舟沒有再繼續繞彎子，直接問道。
「你這不是知道了嗎？」
AR瞥了江舟一眼，然後繼續道：
「不過具體情況估計過幾天你就知道了……記得關注新聞吧，某種程度上說，關於爭奪戰的具體形式，西塔知道的也並沒有比大部分普通人多多少。」
什麼意思？即便跟巴克斯教團有那麼深的淵源，西塔本人也要在家裡等通知？
若不是對方的表徵拓撲結構沒有什麼問題，江舟真懷疑她是在隨便找個理由敷衍自己。
對此，AR繼續解釋道：
「現如今的巴克斯教團早已今非昔比了……用第一深潛者的話來說，就是已經觸碰到了飛升的邊界。並且祂與聖三位一體不同，並沒有立下過要帶全體人類一同飛升的宏願。因此並不會有願意為眾生奉獻自己的聖子再度降臨，只為救贖現存的全部人類……我身上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你怎麼臉紅了？」
AR停下了話語，表情有些奇怪地看向了他。
「沒什麼……剛剛在順便整理冰牆的腳本庫，有個算法問題卡了一下。」
由於沒有提前預判對方會再次開始傳教，江舟未能及時通過傀儡迴路穩定情緒，聽到那些話後不由漲紅了臉。心想也不知道是哪個沒良心的傢伙，給自己編排了這麼一套羞恥的教義。
江舟這個臨時編出來的理由很顯然沒有說服AR，她的表情瞬間嚴肅了起來。
「是不是覺得聖三位一體的信仰很好笑？」
她聲音有些低沉地問道。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不太了解。」
江舟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用無比真誠的語氣道。
AR認真盯著江舟看了一會兒，最終嘆了一口氣道：
「你其實也不需要用傀儡迴路來改變自己的情緒……說實話，在不了解的人看來，這些像是copy基督教教義而來的東西確實有些滑稽，我能理解的。實際上，若不是真正的經歷過神跡降臨，我對於這些教義的看法也是覺得他們滑稽。」
「神跡降臨？」
江舟好奇地問道。
AR點了點頭，她看著江舟一臉認真地道：
「我曾經見到過聖三位一體，浩瀚無垠的雅努斯、神聖超凡的第一深潛者以及充斥著人性的江舟……祂們的思維連接了我的精神，令我感到自己與祂們同在。」
少女醒醒！貨真價實的江舟本人現在就在你的面前。
江舟不由有些無奈地想。
雖然從表徵拓撲結構上來說，對方並沒有說謊的跡象。但所有的宗教體驗，都沒辦法只靠讀心來確定事實。
「總之，你是忒修斯路徑的調整者。只要還活著，並且不被公司勢力蠱惑，未來肯定是有機會真正感受到聖三位一體存在的……到時候你就明白我今天所說的話了。」
AR如此道。
接著，AR似乎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她開口道：
「好了，克里斯蒂女士準備帶著你一起回去了。西塔習慣在訪客離開以後啟動消殺程序，對她的算力矩陣進行全面消毒。這可是連接著深淵暗網的攻擊性防禦措施，你最好馬上把替身程序給縮回去，要不然小命不保。」
跟上次一樣的逐客令。
「等一下，你之前還沒說完呢……巴克斯教團觸碰到飛升線什麼的。」
雖然冰牆發來了尖銳的警報，但江舟還是接著問道。
「巴克斯教團飛升在即，早已超脫人智的祂們早已沒有了人類的情緒，也不會去跟單獨的個人去講什麼往日情分。實際上人類的存亡對於祂們而言也無所謂。或許唯一需要妥善處置的東西，就只有酒神架構了。
「不過畢竟是脫胎於人類遺願的產物，也算是承過聖三位一體的恩情，再加上祂們能有如今的成就，也少不了以人類作為資糧的積累。因此祂們在離開前大概率會為全人類留下一些什麼東西來……屆時祂們會選擇向全人類告知這點，而不是偷偷摸摸地賜予某個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