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不會在人類歷史中留下記錄的神話之戰。
爾時，貝拉呼喚著母親的名字放聲大笑。
迦梨自她身後迸出，其黑如暗夜，巨口怒張，赤舌垂落，形貌可怖。
她的三眼熾燃如三陽並曜，手持金剛杵、人首、利劍與套索，頸掛人頭鬘，腰圍斷臂裙。
她赤足踏地，大地開裂，自裂縫中湧出暗紅之光——那是忒拜城地底迴圈的能量網格因她的踐踏而沸騰。
她以利劍劈下，高周波振動的力場刃呼嘯出好似萬千鬼魂的哀嚎聲。
而亞歷克斯則上前徒手接刀，以他那堅不可摧的尼米亞防禦立場抵禦。
刀鋒雖然劃破了那提豐之子的皮毛，但卻未能徹底地切開它，立場層層疊疊地在切口處重構，將其卡在了其中。而後亞歷克斯擰轉手臂，女神的彎刀脫手而飛，在空中解體為散逸的等離子。
女神繼而以套索擲出，那套索乃是磁約束的等離子流，熾熱的火焰纏上那英雄的腰際。
接觸面的份子鍵開始斷裂，但亞歷克斯卻是攥住套索，徒手將其扯斷——等離子流在斷裂處釋放出一片切倫科夫輻射的微光。
女神大怒，隨即以金剛杵砸下。那杵是區域性重力場生成器，砸落之時令數十倍標準重力在方寸之間驟然降臨。
然亞歷克斯體內，阿特拉斯擎天引擎自行啟動，將異常重力抵消十之八九，令他得以如昔日扛天者以雙肩撐起蒼穹。然即便如此，剩下的那一成重力場，依舊令其骨骼深處的晶格結構傳來開裂之聲。
三擊過去，亞歷克斯依舊傲然佇立；女神的四首齊吼，聲震三界。
她在憤怒之中扔下了用以懾服心智的人首，於貝拉的慘叫聲中氣勢再度攀升。
她閃電般伸手擒住了亞歷克斯，捏住他的脖頸提離地面。而亞歷克斯則是以巨力抵住她的抓握，擰轉其手指。女神關節處的約束場在擎天引擎的出力下失穩了，手指鬆脫了一瞬。
亞歷克斯趁著這個機會踏其臂而上，約束場在他的踐踏下泛起了多處塌陷的漣漪。至肩頭，他膝蓋彎曲蓄力，身體若一支離弦之箭一般，以自己的額頭正中那猙獰女神眉心的第三隻眼。
裂縫自女神的眉心蔓延，豎眼之中血淚泊泊流出，迦梨狂嚎。
經此一激，迦梨在狂怒之下直接將亞歷克斯送入口中，吞入體內。
其深藍色身體中填充的並非血肉器官，而是純粹的高溫等離子體與約束磁場；這裡就好似微型恆星的核心被剝離了聚變燃料，只剩純粹的輻射與壓力。
亞歷克斯感覺自身好似墜入了一片純粹的熾白。他目不能視——視覺感測器被全頻段輻射飽和；耳不能聞——聲波在等離子介質中無法形成。
源源不斷的等離子體灼燒著他的身體，即便身披尼米亞雄獅的皮毛，腰纏希波呂忒的腰帶，在這樣的極端環境中他也撐不過半分鐘。
於是，在這片目不能視、耳不能聞的熾白之中，亞歷克斯握緊了拳頭。
他也不去辨方向，只是憑著直覺一拳又一拳地開始捶打。
他的每一次出拳，都在等離子體中製造一道壓力波，而這每一道壓力波都在混沌中盪開一圈漣漪。
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早察覺到了那個方向。
構成赫拉克勒斯身體的36萬億個微觀類細胞結構，在這密集而複雜的輻射場中，感應到了一處能量密度最高的節點。而他拳風所帶來的壓力波層層疊加，硬生生在這混沌中鑿出一條通向那個節點的狹窄的通道。
然後，亞歷克斯在身體完全崩潰之前，觸碰到了那個核心——雖然依舊目不能視，但他就是能知道，那是一顆漆黑無光的球體。
萬用印表機的碎片，迦梨的靈核。
迦梨狂嚎，也顧不得只差一刻就能將其在自己體內煉化，直接把亞歷克斯給一口吐了出來。
他從半空中墜落，帶著一道火焰的軌跡，如隕石一般重重地砸在了一棟建築里，沒有了生息。
此刻亞歷克斯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取而代之是某種被燒得半熔，在半凝固後又不斷往下流淌的流體物質。
像是蠟，又像某種介於金屬與活體之間的東西。
貝拉感到頭痛欲裂——對付這個傢伙所需要的出力遠超出她的預期，而為了讓迦梨能夠獲得更多的力量，她需要不斷與潛意識海洋里的「大母神原型」同步，這給她帶來的精神壓力實在太過恐怖了，幾度令她差點沒有堅持住昏厥過去。
不僅如此，這傢伙在被迦梨吞下去以後，不但沒有瞬間被高溫高壓蒸發，居然還僅憑本能就找到了靈核的位置，硬生生靠著拳頭打了過去。
自己差點被反將一軍。
好在我技高一籌……
掃描著建築廢墟里那沒有動靜的殘軀，貝拉心想。
不過剩下那幾個人，估計已經被嚇破膽了吧。也是呢……這並非是一個量級的存在，在原型級的模因實體面前，那些人召喚出來的東西只能說有些娛樂價值。
就如亞歷克斯先前說的那樣，讓這場戰爭於今夜結束吧。
這麼想著，她請求母親去取回在場的三枚聖杯碎片。
然而這一次，迦梨並沒有聽從她的祈求。
「我的孩子……」
迦梨突然開口道，她的聲音好似雷霆震顫，震得脖子上的人頭鬘嘩啦作響。
但此刻她呼喚的並不是貝拉，而是站在西塔身後的某路人甲少女。
她還沒有從眼前這場神話之戰的震撼之中緩過神來，直到一旁的入殮師也投來了困惑的目光，才終於反應過來剛剛那個十多米高的巨大女神呼喚的人是自己。
「我？」
她指了指自己。
「跑！」
一旁的西塔最先反應了過來。
被迦梨女神認親可不是什麼能占便宜的事情，作為人類最為原始的原型之一，黑暗大母神所共有的一個特質，便是會出於母性的本能吞噬自己的孩子——這是人類精神底層的原始衝動之一，在現代社會往往會體現為母親對於子女過於強烈的控制欲。
但無論是西塔還是AR，速度都沒有快過高達十餘米的迦梨女神。
她一步跨出，在身後留下了一道因為高溫而扭曲變形的空氣虛影，瞬間便來到了眾人的面前。
她只是靠近，眾人身上的可燃物便自行冒起了青煙。
迦梨女神的豎眼睜開，目光似是凝成了實質一般掃過了連大氣都不敢喘的AR。
「我的孩子……」
迦梨繼續道，這一次她的聲音要溫柔很多。
接著，她朝AR緩緩伸出了手。
「我們之間還沒完呢！」
一道宛若電弧一般的閃光掠過，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了迦梨與AR之間。
迦梨先前伸出的手被直接斬斷了下來，化作等離子體消散在半空中。
亞歷克斯再度返回了戰場。
「真有十二試煉啊？」
江舟再度聽到一旁的西塔嘟囔道，不過這個概念他倒是有聽說過——記得是在那些論戰的論壇里，許多人都猜測赫拉克勒斯路徑的調整者有能夠復活十二次的能力。
也不知道哪裡傳出來的。
大概是聽到了西塔的話，亞歷克斯有些無奈地回過頭來小聲道：
「少看那些論戰論壇瞎扯，那些人強化過赫拉克勒斯路徑的嗎，淨瞎說……我現在的半能量化狀態只能維持一段時間，你們最好趁現在跑遠一些。」
亞歷克斯稱自己現在的情況為某種「狀態」，這很合理。
與先前一身休閒服裝赤手空拳不同，此刻他當真如神話中的英雄一般，身著閃亮的甲冑，手持極盡華麗的武器。
那套半身甲就好像剛從淬火池中撈起一般，散發著耀眼的光輝。鎧甲的表面流動著金白色的光紋，但它們比起用於裝飾的紋路，要更像是正在維持著迴圈的能量迴路。
而他的背後則是揹著一柄毒蛇造型的長弓；右手虛握著，金白色的光自五指間拉伸成型，凝為一根與人齊高的棍棒，棍棒上密布著細密的能量棘刺，無數的電弧在棘刺之間跳躍閃爍。
他頭戴一頂獅子造型的頭盔，而他的雙眼也不再是由眼仁與眼白構成——兩朵金白色火焰在他的眼眶裡跳躍，於頭盔的陰影下就好似兩顆即將墜落的恆星。
「你為什麼……還沒有死？」
這又是迦梨女神失控，又是亞歷克斯突然詐屍的；貝拉也沉不住氣了，她惡狠狠地看著眼前的那個男人，咬牙切齒地道。
「你也把我想得太過好殺了一些……這才到哪呢，只能算是熱身結束吧。」
亞歷克斯大笑著道。
當然，說是熱身結束還是太過誇張了一些，維持當前狀態需要他持續燃燒微觀類細胞結構，釋放其中的能量；即便是對於赫拉克勒斯路徑的調整來說，這也是屬於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用出來的招數了。
但對於貝拉來說，她並不清楚有關赫拉克勒斯路徑的情報——雖然這具身體曾經與這個路徑的調整者有過交集，但當時控制身體的是她的姐姐安妮。
畢竟阿里阿德涅路徑分裂的是不同的人格假面，而非人格本身；她們姐妹雖然在同一具身體裡，但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會互相共享情報。
如今的貝拉只知道，先前迦梨女神將他吞入腹中也沒辦法徹底殺死他，甚至在被燒得面目全非以後，還解鎖了第二階段，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同樣化為了純能量體結構。
「母親，請替我殺了他！」
她轉而向迦梨祈求道。
話音落下，貝拉卻只覺得一陣空虛——她先前的聲音，好似在空谷里迴蕩一般，除了回聲之外，並沒有任何存在回應她。
雖然迦梨並沒有回應她的祈求，但她依舊還是向亞歷克斯出手了。
因為別的理由。
「不許碰我的孩子！」
迦梨咆哮道。
女神先前被亞歷克斯斬下的手瞬間長了回來——對於純能量體而言，外形不過方便他人理解的形式，只要能量穩態繼續維持，他們就是不死不滅的。
面對徑直朝自己撲過來的家裡女神，亞歷克斯反手取下背上的長弓。那柄弓身漆黑，九首蛇的紋路盤繞其上。
他搭箭拉弦，箭頭在雨中亮起幽綠的光。
箭矢化作一道流光射出，而迦梨卻是完全仗著自己的純能量體身軀沒有躲避——這是一個錯誤。
那道墨綠色的流光穿透了她的約束場，釘入肩頭。幽綠的光瞬間在她深藍色的能量體中擴散開來，如水中的墨跡。後知後覺的她狂嚎著伸手去拔，卻只抓出一團散逸的等離子。
但她並沒有倒下，迦梨在狂怒之中直接將半邊身體炸開。飛濺的等離子體將地面熔出一個又一個冒煙的深坑。
接著她開始重新構造自己的身體，新的能量正從靈核湧出，填補空缺。
亞歷克斯也是趁著這個機會扔掉長弓——長弓在脫手的瞬間化作無數光點消逝——他舉起棍棒翻身躍起，棍棒在手中轉了半圈，棒尾朝下砸落，能量棘刺在接觸地面的瞬間釋放出環形衝擊波，將迦梨給逼退了半步。
等到她穩住身形重新凝聚出身體，她的四隻手握著法器齊出。而亞歷克斯則是橫棒格擋，兩道力場在接觸面上互相侵蝕，飛濺出的高能粒子流在空中燃燒如鐵花。
江舟他們一邊飛速退後，一邊遠遠看著這場令人敬畏的神話之戰。
這就是酒神戰爭的真實強度嗎？早知道是這個層次的大戰，自己一開始就不該來啊……
江舟不由嘀咕。
「這場戰爭，我們有贏的機會。」
但就在這時，西塔突然開口。
「啊？」
先前因為唐突被認女兒而一直處在失神狀態中的AR，聞言一臉「你沒事吧」的表情看向了西塔。
「跑過去被當做路邊一條被餘波震死？」
AR問道。
要不是現在急著逃命，她估計得去摸摸對方的處理核心，看看是不是因過熱而出現了過載。
「西塔說得沒錯，我們有機會贏。」
江舟突然道。
此刻他的目光放在了貝拉身上。
亞歷克斯維持當前狀態，肯定是有代價的。但即便是當前狀態，他也不過與迦梨在伯仲之間——或許能憑藉戰鬥技巧占據一定上風，但繼續打下去輸贏猶未可知。
江舟估計，他們打到最後大機率會兩敗俱傷，但迦梨純能量體狀態的恢復續航能力比他這半吊子變身要強。
但另一邊，貝拉的精神狀態也快要堅持不住了。
「此刻迦梨御主的精神狀態已經是崩潰的邊緣了……甚至是對倪克斯因子的基本防禦措施都沒有精力維持的程度。說實話，現在只要我想，隨時能夠令她完全昏厥過去。」
西塔如此道。
在知曉從者迦梨的真身以及對方最大弱點是御主後，至少這對「最強」主從對西塔而言，完全就是被她天克的存在。
「那還等什麼呢，現在就動用你那無敵的倪克斯因子啊！」
AR聞言急急地道。
此刻兩尊大神之間的戰鬥依舊如火如荼，遠遠看過去，就好似一場絢爛的煙火秀。
「再等等吧……等到亞歷克斯的力量再被消耗一些，我再對那個御主進行認知操控。」
西塔猶豫片刻後道。
雖然亞歷克斯不止一次救了她，但她想贏。
而等到那個赫拉克勒斯路徑的男人被消耗得差不多的時候，靜默掉迦梨御主的意識反應，是她唯一可能贏的機會。
江舟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