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哥倫比亞突然起來的嚴厲目光,山姆下意識握住了掛在他脖子上的某個東西。
「我……」
他明白,這就是自己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我能知道代價是什麼嗎?」
他問道。
「代價有很多,但你只需要知道其中包括你的性命就行了。」
哥倫比亞表情嚴肅地道。
自己的性命……
相較於復興一個國家這種宏大目標而言,將犧牲個別人的性命作為代價似乎有些太過廉價了一些。
話雖如此……
山姆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前的那塊鐵,然後問道:
「就算我死了也能贏下酒神戰爭嗎?」
你這個膽小鬼……
在問出這句話的同時,他不由在內心中暗罵起自己。
現在是能夠討價還價的時候嗎?
不應該是哪怕只是有獲勝的可能,也要為之賭上自己的全部嗎?
你在猶豫什麼,你的信念又到哪裡去了?
「可以的,酒神戰爭的規則就是從者退場才算參賽方徹底失敗;放心吧,在你死之後,我會替你獲得最終勝利的。」
哥倫比亞如此道。
她的話令山姆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鐵片被他的手所握暖,不知為何,他的胸口升騰起了一股勇氣。
「其他代價中,是否包括迫害無辜者這條。」
他直視著對方的雙眼問道。
哥倫比亞看著他嚴肅的目光猶豫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道:
「我會儘量不讓這種情況發生。」
山姆鬆開了手,也跟著長嘆了口氣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你我都盡力就行……問心無愧就好。」
他注意到了哥倫比亞的眼神,於是他大大方方地將胸前的那塊「狗牌」拿了出來。
狗牌的式樣很是老舊,邊緣被幾十年的歲月磨得圓潤發亮。牌子上刻著三行字:姓名:馬庫斯·華盛頓、血型:O+、編號:USMC-88472-03。
狗牌的背面是一行壓印的日期,距今已經快半個世紀了。
「這是我父親的遺物。」
山姆開口道。
「第二次網域戰爭末期,他跟隨著華盛頓方面的最後一支海軍陸戰隊援助南美,在亞馬遜流域跟密涅瓦扶持的傭兵團打了七個月的游擊;那時恰好趕上了戰爭部發布《熒惑公告》宣布完成對華盛頓政府的最後收購;就這樣,出發時他還是合眾國最後的軍人,等到撤離時,合眾國已經完全解體了——當時他還是在新聞上知道的訊息。」
「後來呢?」
此刻哥倫比亞的聲音比起平時要溫柔一些。
大概是她在問這個問題之前,就已經知道這個答案不會讓人好受。
「後來他回國了。」
山姆低頭摩挲著那塊狗牌。
「他在亞馬遜戰場上的表現十分優秀,當時華盛頓方面都簽發了銀星勳章,但等他回來,整個政府都已經被馬爾斯收購了——所以那枚銀星勳章在法律上不屬於合眾國軍方頒發的榮譽,而屬於馬爾斯戰爭公司的『歷史遺留資產』。
「公司給他寄了一張通知函,說勳章可以在公司內部拍賣平台以員工價認購,原價一千二百奧雷,給打過仗的退伍軍人打八五折。」
說到這裡,山姆忍不住嘲諷一笑。
「他沒有買,倒不是因為覺得諷刺,而是他壓根就買不起——光是從南美回來就花光了他所有的積蓄。」
他說著,眼睛中閃爍起回憶的光。
「他那時候才二十六歲,除了肺上在南美叢林裡因為真菌感染留下的舊傷,以及一身被專利程式鎖住了九成出力的軍用義體之外,什麼都沒有。他去應聘過公司的保安,面試的人看了他的服役記錄問他:『你有企業安保執照嗎?』沒有。『你有深度3以上的路徑強化嗎?』沒有。『那你有什麼?』」
山姆說到這裡,將狗牌翻了個面,讓那行標記了他父親名字的那面朝上。
「他說他只有這個。」
馬庫斯·華盛頓此後的大半輩子在一家食品加工廠里當夜班質檢員,站在傳送帶邊上,看著一罐接一罐的合成蛋白糊從眼前流過。
這份工作不要求企業安保執照,不需要深度3的路徑強化,也不需要你曾經在亞馬遜叢林裡為合眾國守過七個月陣地。
而他的同事大多是和他一樣的老兵,他們大多都是合眾國解體後被扔進民用市場的退役軍人,每個人都有一段不被官方承認的服役記錄,和幾處會在陰雨天發作的舊傷。
有很多話,山姆其實早就想要跟這位「合眾國的化身」說了;只是之前對方所展現出來的態度,令他感到有些猶豫。
但既然現如今知道自己大機率命不久矣,他便也沒有了那些顧忌。
這位名義上的合眾國統領繼續道:
「我父親說,除了身上那些越來越過時越來越老舊的義體之外,就只有身上的舊傷,以及這塊狗牌還能證明他曾為之奉獻過的國家存在過了……
「曾經有人想要買下這塊狗牌,那時候流行過一陣軍事紀念品,軍功章、勛帶、指揮刀、將官佩劍……只要是沾過血、有過故事的國家時代烙印的紀念品,就都能賣出不菲的高價。」
哥倫比亞的目光隨著山姆再度轉到了那枚造型樸素的狗牌上。
「當然,這塊不鏽鋼並不值錢,值錢的是上面的那段編號,以及內嵌的電子認證——這是合眾國海軍陸戰隊最後一代軍籍編號序列。在收藏市場上有一個專門的門類,叫做『末代軍籍』。一套完整的末代軍籍牌配上授勳記錄和南美戰役服役證明,在拍賣行能拍出六位數……而那個人開出的價碼足夠讓父親搬到安置區高層,治好肺病,並且再也不用在工廠里每天站十二個小時。」
「但你的父親沒有賣對吧?」
哥倫比亞沉聲道,說著她還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當時他還年輕,而我也還沒有出生,因此他趕走了那個收藏家。」
「你還沒有出生?」
哥倫比亞有些疑惑地道。
她不明白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絡。
「我小時候得過一場大病,為了湊齊治病的錢,他重新找到了那個收藏家。」
說到這裡,陷入回憶之中的山姆不由自主地苦笑著搖頭,像是在隔空對某個跟不上時代的老傢伙表示無奈一般。
「哪怕是在類似的方面吃過那麼大的虧,但他還是天真地認為這個世界總是靜止不變的……卻沒想到那個時候早就已經不流行軍事收藏品了,別說六位數,這塊不鏽鋼鐵片連兩位數都賣不上。他主動湊上門,除了被無情的嘲笑一頓之外,什麼都沒有撈著。」
山姆說著,轉過頭看向了窗外正在噴吐著感染胞子的艷麗真菌塔,而哥倫比亞也十分配合地也看了許久的風景。
兩人在沉默許久以後,山姆繼續道:
「後來他因為戰場後遺症病重了,他瞞著我們叫來了清道夫服務,想要將那些老舊的軍事義體賣掉換錢留給我;對方問他要不要留點骨殖給家屬下葬,他說只用留這個就行了。」
山姆再一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在那之前我父親總是跟我說,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英雄,他只是個在南美叢林裡為合眾國拼過命的老兵而已。後來國家沒了,但他覺得打仗的事不是國家沒了就能一筆勾銷的——總得有人記住。」
山姆說著把狗牌重新塞回衣領里。
重新冰涼下來的金屬貼上他的胸口。
「你的父親……」
哥倫比亞說著,轉頭看向了一旁被掛在架子上的火炬。
不知為何,此刻火炬上的火焰明亮了許多。
「假如他的經歷也是我的一部分,那麼對此我會感到十分榮幸。」
她用有些沙啞的聲音道。
接著,她看著山姆,用十分認真的語氣道:
「但這依舊不能解釋,你為什麼不一開始選擇利用自己的真菌去感染樂園區……合眾國解體所帶來的悲劇固然可惜,但這不代表在戰爭中這種選擇是正確的。」
對此,山姆只是笑了笑,然後道:
「我記得是在第三次網域戰爭的時候,那時奧林匹斯諸神忙於祂們那在天上的浩大戰爭,沒有心思完全管理人間,也沒精力按照自己喜好修建各類烏托邦。因此,那個時候祂們下放了自己的權力到人間,允許有實力的人替祂們代管安置區——這也是當前安置區各方地頭蛇勢力形成的歷史原因。
「而早在這之前,我的父親與過去的許多老戰友就一起組建了退役軍人俱樂部,沒什麼影響力,只是純粹互助的形式——不過是幫陣亡戰友的家屬付房租,給退役後找不到活乾的人介紹零工。」
「後來人多了,槍多了,有人提出要拿下一塊地盤自己管自己,當時我父親也投了贊成票。」
山姆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當時正好碰上了第三次網域戰爭,他們幸運地拿下了幾個街區,公司方面派人來談合作。對方西裝革履,語氣和善,說不定過去還是合眾國的戰爭部的官員。那人說你們有槍我們有渠道。其他的高層都同意了,但我父親是唯一一個投反對票的。」
山姆說著,回憶起了父親當時的樣子。
「再後來拿到合同以後,巡邏變成了收保護費,維持秩序變成了壟斷黑市。有人說這只是暫時的——先積累資源,手段是必要的,犧牲是難免的,一切都是為了最終的目標。我父親則是在一次會議上把狗牌拍在桌上,說如果這就是你們要的國家,那我不是這個國家的軍人。
「他走的時候沒有人挽留他。」
他抬起頭,看向哥倫比亞。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用菌群去感染樂園區嗎?答案其實很簡單——我怕我走了那條路以後,將來有一天站到他站過的位置上,對著同一張桌子,同一個問題時,我答不上來。」
他看著合眾國化身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
「所以,很抱歉,我只能接受用自己的方式贏。」
只有這樣重建的合眾國,才是我認可的那個合眾國。
把該說的話全部都說完了,山姆頓時覺得一陣如釋重負。
就好似很多年來,自己一直揹負的東西終於能夠放下了一般。
無論是自己的死亡,還是重建合眾國的使命,在這一刻似乎都不是那麼重要了。
於是他好奇地對哥倫比亞問道:
「所以說,你先前所說的需要付出極大代價的獲勝方式究竟是什麼?」
「根本就沒有那個方案。」
哥倫比亞道。
山姆愣了一下。
「什麼?」
此刻哥倫比亞靠回沙發里,翹起二郎腿,從茶几上撈起遙控器重新開啟了電視,然後又拿起了一塊披薩。
她的表情又恢復成了那種慵懶的、帶點戲謔的模樣。
「我說——根本就沒有什麼『付出極大代價就能穩贏』的方案……我耍你的。」
山姆張了張嘴,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狗牌,又看了看哥倫比亞。
「隨口說的。」
「那『我會替你獲得最終勝利』——」
「這句話倒是真的,所謂的從者被召喚出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哥倫比亞道。
對此,山姆沉默了幾秒,隨即發出一聲乾澀的苦笑。
「三對二,你沒有秘密武器,我也沒有備用方案。按照你自己的情報,我們不是輸定了嗎?」
「誰說輸定了?!」
哥倫比亞站起身,走到架子邊上取下那柄火炬,此刻火焰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她轉身面對山姆,火炬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將她的半邊臉映成金色。
「你能守住底線到現在,那我也能;三對一而已,對於合眾國來說以少勝多是常態!」
她如此道。
「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山姆抗議道。
「剛才是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什麼堅持。」
哥倫比亞提起火炬朝他走來,在對方的面前站定。
山姆盯著那簇躍動的金色火焰,那是他父親追尋了一生燈塔
「真的能贏嗎?」
他問道。
對此,哥倫比亞挑起眉毛。
「我可是合眾國的女神。」
說完,她也不顧身後山姆的疑問,便匆匆走出了大門。
與此同時,在山姆看不到的位置,一股黑霧浮現在了她的身邊。
「考慮得怎麼樣了?」
黑霧中浮現出了人臉,一個聲音問道。
「我接受你的條件。」
哥倫比亞用山姆聽不到的聲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