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趕緊走了。」
在接到西塔的求援訊息以後,甚至都來不及帶上那些行動式算力裝置,AR直接扯下資料線匆匆道。
「明白,畢竟這也是為了救『我』嘛。」
作為數字備份的電子江舟說著投影出全息影象,隨即他提醒道:
「對了,雖然雲梟已經牽制住了大半,但這一路上的菌獸估計不會少;我會讓那些傀儡護送你的,不過你自己還是得小心點。」
隨著他的話,周圍的那些殭屍複製人所穿戴的動力甲都發出了啟用的電流聲。
AR在猶豫了一會兒後,看了一眼插在計算機上的那塊記憶體道:
「要不我還是帶著你的備份一起走吧,這樣即便你的本體沒有能挺過去……」
「不用。」
作為數字備份的江舟搖頭道:
「我還需要留在本地整理一些東西,封存在記憶體裡沒辦法執行思考程式。」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
「況且剛剛不是說了嗎?去往大使館的路上也不安全,說不定留在這裡反而意外靠譜。」
AR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現如今的忒拜城網路埠完全封閉,處於區域網的狀態——也就剛剛幾家奧林匹斯企業藉由模因實體哥倫比亞這一介面,搞了一些擦邊的操作才算是與外界產生了一些聯絡——但除非是那位掌管路徑的女神突然顯靈,不然現如今的入殮師連將自己的數字備份上傳全球資訊網都做不到。
要是西塔她們全部戰死的話,那入殮師就只能祈禱其他參賽者,或者巴克斯教團願意把他的數字人格帶出去放生了。
如此說來,他選擇繼續留在這裡倒也沒錯。
但在AR看來,這並不是對方真正要求留在這裡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大概是對方對自己作為數字備份身份有著非常清晰的邊界定位——倘若作為本體的自己死了,失去基底現實的身體,自身資料結構又沒有突破人智極限,那他當真就成為賽博遊魂了。
至少沒辦法繼續自稱「入殮師」本人。
畢竟,並不是所有調整路徑都跟皮格馬利翁一樣,能夠隨意搭建出供自身行動的現實義體。
「君若離去,我不獨生……」
AR小聲喃喃道。
「你說什麼?」
江舟皺著眉頭問道。
「沒……沒什麼!」
AR猛地一激靈,隨即連忙搖頭道。
隨即她懊惱地埋怨起自己剛剛突然抽起什麼瘋了。
現在是磕水仙的時候???
「那我走了!」
AR說著,改變了自身義體的形態。
先前她的算力矩陣幾乎全部供給賽博空間的攻防,神經匯流排的頻寬被破譯協議占滿,而物理反射速度則是維持在剛夠正常行動的水平;隨著此刻的切換啟動,那些改造過的擬似神經線路開始重新分配優先順序,算力從額葉位置的破譯中樞湧入取代了運動中樞,而那些用於解析加密協議的生物蛋白晶片也被重新編譯為戰鬥預判模組。
俄狄浦斯路徑強調維持整體的人形框架,而不是靠人形互動介面來替代;因此這條路徑的調整改造天生就沒辦法追求全能,只能靠臨時改變義體與資料鏈路的排布來讓自己當下專注特定的任務。
換而言之,就是變身了。
數字備份的江舟看著對方展開好似昆蟲與人類相結合的怪人戰鬥形態,剛想說些什麼,AR那邊卻是先一步道:
「放心吧……我一定會救下你的。」
數字江舟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在猶豫過後只是點了點頭。
「盡力而為就好。」
他如此道,聽起來像是絕症病人在進手術室前對主刀醫生的話。
對此,AR則朝他比了個大拇指,然後語氣十分自信地道:
「別這麼垂頭喪氣的!那麼,明天見!」
…………
見不了一點……等死吧。
看著AR與自己的那些傀儡一同離開的背影,數字江舟在賽博空間裡藉由替身程式嘆了口氣。
就算AR跑過去救下了江舟與西塔,在伊卡洛斯使用完那個模因解放的當下,這場酒神戰爭也是提前宣告失敗了。
由於在情報上的不足,以及對於那些奧林匹斯企業過分樂觀的預估,這一次輪迴可以說是輸得徹底。
而且甚至都不是之前被亞歷克斯與迦梨那樣的超規格戰鬥力碾壓而輸的,這一次純粹就是自己的操作原因。
V第二模因解放的妙用,哥倫比亞的最終底牌,馬爾斯戰爭與維納斯數字傳媒之間的秘密合作……這些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東西,此刻已經令他們陷入到了萬劫不復的境地。
這麼想著,江舟打算藉由通訊頻道聯絡上雲梟或者伊卡洛斯,想要更進一步地確認戰場上的情況,然而卻是彈出了「占線」、「非法請求」的警告提示。
也是呢……
不過估計本體的自己現在也是在聯絡他們吧。
畢竟都是自己,本體肯定也能想到這些,數字江舟對此倒不是很擔心。
當下還是繼續歸納總結情報,然後在本體咽氣之前透過非曼陀羅認證的聯絡方式傳送回去吧……
這麼想著,江舟飛快地開始整理資料與情報。
不止是資料與情報,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一些具體感受。
情報細節有很多,但真正重量級的情報其實只有兩個。
哥倫比亞爆發出來遠超預計的戰鬥力,以及兩家公司……甚至是三家公司之間的肯結盟。
當然,硬要說的話其實還有一點,不過關於那點目前還沒有出最終結果,因此還是等本體那邊自己判斷。
總而言之,導致他們這一次輪迴落敗的那兩個最大原因,在江舟看來十分不對勁。
首先是三家公司疑似結盟的問題——作為一場需要廝殺出唯一勝利者的零和博弈比賽,真的會有三家公司結盟嗎?
江舟能夠接受兩家公司結盟的說法,畢竟酒神戰爭的獎勵一共有兩個:酒神架構以及巴克斯教團幫助實現的一個願望;兩家公司假如有足夠的信任基礎,那麼各取所需也不是沒可能。
但第三家公司摻和進來,它能夠分到什麼好處?
類似這樣三家聯盟的情況,只有可能是在遇到單憑一方勢力無法處理的強大對手時,採取的權宜之盟。
但眼下迦梨沒有暴露自身實力,而亞歷克斯更是朱諾金融方的參賽者,朱諾怎麼可能同另外兩方結盟?
是的,馬爾斯與維納斯之間可能確實存在結盟的關係,這也是透過V之口確認的情報;但朱諾更大機率只是順水推舟,幫哥倫比亞給西塔這邊填了一鏟子土。
然後就是哥倫比亞了。
她那個將自身模因概念轉變的底牌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真是她自己的模因解放能力嗎?
還是說,是某個奧林匹斯企業藉由某些場外要素做的手腳?
畢竟他很難說服自己,一個從者會把不受自己控制的自爆技能當做自己的底牌——哪怕是伊卡洛斯,他在釋放【殘軀成焰】時,也不會因為其他勢力的干涉而分裂自爆吧。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哥倫比亞的模因解放真的就這麼抽象,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用出來呢?
要知道,當時自己的本體與西塔都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踏入到了大使館那處陷阱里;兩處戰場之間相隔並不近,就算是以伊卡洛斯的機動速度,他也不可能立刻趕過去救人。
哥倫比亞完全可以更從容地拖住伊卡洛斯,等到V將西塔重傷,將自己殺死。
西塔明白自己從者的大招只能放一次,所以才會想盡方法將這一招給留在最後一戰;但對方的御主卻是在明明有得選的前提下,一上來就跟敵人爆了。
圖啥啊?
從戰術安排上看,哥倫比亞的行為實在是太奇怪了……就好像上趕著送死一樣。
一邊這麼想著,江舟將檔案報告全部整理完畢——以此刻本體的嚴重傷勢,他大機率是沒辦法透過錄製擬感體驗一遍自己的全流程經歷了,因此他只是撿重要的情報整理,然後附上了自己的看法。
隨著「檔案已接收」的提示亮起,數字江舟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如此說來,自己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呢……
這麼想著,數字江舟環顧著這件臨時改造的網路作戰室。
在AR與那些自己的克隆傀儡離開以後,這裡顯得空闊了許多。
沒有了活人的聲響,只有一台3D投影儀運轉時的輕微嗡嗡聲,以及伺服器散熱風扇不知疲倦的嗡鳴。
它們就好似江舟此刻的呼吸聲。
作為數字備份,他並不會保留上一次輪迴的記憶——上一次本體的自己因為瞎搗鼓忒修斯路徑的升級被大雷霆轟死,自己更早一個版本的記憶也隨之消失了。
雖然本體的自己給他同步了所有的情報,但當初那個「自己」的感受體驗確確實實都消失了。
坦率來說,數字江舟並不牴觸自己作為數字備份的身份,也沒有什麼技術性的存在主義危機。
但想到自己當前的體驗將會在下一次輪迴開始時被清零時,他便不由感到有些傷感。
也就是說,自己是真的要死了吧……
環顧四周寂寥的場景,類似的可怕念頭猛地襲上了他的心頭。
當前自己的體驗既不會被本體繼承,也不會被重置後的數字備份保留;
只會有當前、眼下、現在這個自己體驗到。
而在時間回溯以後,當前的這些感受將會全部消失。
那麼,回溯以後的時間線會繼續存在嗎?就類似平行宇宙一樣?
還是說,會隨著本體自己的死一起全部消失呢?
想到這裡,江舟並沒有如往常一般嘗試剎住自己的思維,而是任由這種恐懼浸透自己的全身上下。
正是在這股戰慄的恐懼之中,他想到了一些什麼。
既然時間回溯能夠保證當前的這段體驗獨屬於自己一個人,那麼從現在開始算起,直到這段時間被回溯前的那一刻,我……或許能夠算是作為單獨的個體存在?
類似的想法頓時衝散了他的恐懼。
接著他開始思考,自己應該在最後的這點時間裡做些什麼。
…………
在收到了數字人格整理好的情報以後,已經接近彌留之際的江舟並沒有嘗試去思考另一個自己提出的問題。
無論是植入體還是原生器官都遭到了巨大的破壞,當前狀態下的自己去思考複雜的問題還是太過勉強了,等回溯之後有的是時間去細想這些。
包括從雲梟與伊卡洛斯那裡獲得的情報——前者的頻道里充斥著嘶吼與爆炸聲,而後者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哥倫比亞進行著臨終對話——對此,他也是儘可能細緻詢問然後記下來,也不去思考那些對話背後意味著什麼。
眼下,自己真正需要注意的是下一次要回溯到的時間點是什麼時候。
仔細想想……在港口之戰以後,他們找尋安全屋、啟用西塔遺留的裝備,展開作戰會議;再到遇到偽人與委員會結盟,去找安妮·蕾切爾聯盟被拒絕,在回來的路上遭遇亞歷克斯與雲梟的戰鬥,以及與雲梟結盟……
加上等待雲梟的從者飛翔荷蘭人號修復的時間,以及各處戰場上的戰鬥時間,自己下一次回溯的時間,大概是在與西塔遇到偽人以後。
嗯……這個時間似乎有點微妙。
好處是在港口之戰以後,自己沒必要再打一次V;但壞處是在西塔遭遇了偽人之後,自己的態度令對方察覺到了「入殮師」與委員會之間的聯絡。
嗯嗯……真是麻煩啊……就算下一次回溯擊敗了哥倫比亞,自己還是要面對西塔對自己的懷疑……
早知道在她懷疑自己的時候就自殺好了,硬是拖到這個時候……不過這樣一來又沒辦法跟晝姜在明面上聯盟了……
真的好麻煩啊……
一邊這樣抱怨著,江舟意識漸漸陷入更深層的模糊之中。
身旁的西塔似乎正在沖他喊著什麼,但江舟並沒有聽清。
斷斷續續的思路仍在繼續。
對了,說起晝姜……從者偽人的行動究竟成功了沒有……
現在看來,那可真是一步爛棋啊……它要是在大使館這邊,自己可能也沒必要去死了……
畢竟當時就連V都覺得驚訝……不斷試探周圍有沒有藏著其他從者……
這麼說來,超人殭屍扮演的哈內爾人設還真不夠聰明;要是那些殭屍會嘲笑的話,估計現在已經在嘲笑我了……
這麼胡思亂想著,江舟聽到旁邊又傳來了一些嘈雜的聲音。
先是爆炸聲,然後是動力甲的沉重腳步聲,最後是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
與此同時,「阿賴耶」型量子訊號神經膠質令江舟有了感應——是自己的殭屍傀儡們來了。
貌似是AR他們終於趕到了。
江舟感覺自己似乎被人給抬起了一些,然後在恍惚中聽到了一連串模糊的聲音。
「……還有救……快把維生裝置……」
「腦神經訊號穩住了……但估計……」
似乎有人將什麼東西塞進了自己的喉嚨里,然後是枕骨處的腦機介面被插入了資料線。
「……那艘船……雲梟正在跟……作戰……」
「他說沒有閒工夫……但飛翔荷蘭人號正在過來……」
更多模糊的聲音。
「西塔你現在的傷……不能……」
「必須得回收伊卡洛斯的……」
似乎是AR正在與西塔爭論著什麼。
再然後,是一個十分清晰的聲音。
那不是透過現實中的聽覺,也不是透過腦機介面接收的網路訊息。
即便是在江舟意識如此模糊的情況下,那個訊息也是極為的清晰。
因為它是藉由雅努斯程式傳來的。
那是來自於晝姜的匯報訊息。
「從者已對山姆·華盛頓完成斬首。」
幾乎是在接收到這則訊息的剎那,江舟同時感到網路與現實開始震盪。
他與伊卡洛斯相連的通訊頻道里,被突兀地塞入了一長串好似破防以後的激烈狂笑聲。
雖然很難與其聯絡起來,但江舟瞬間意識到那正是哥倫比亞女神的狂笑聲。
「——以為自己已經贏了是吧,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看你們都做了些什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個笑聲中透露著某種彷佛要自我毀滅一般的癲狂。
緊接著,通訊被截斷了。
與此同時,整個地下室……不,整個大使館都開始劇烈顫抖了起來。
似乎是地面之下有什麼巨獸被驚醒了。
無論是AR、江舟,還是西塔的作戰義體,都沒能逃出去。
唯有西塔的倪克斯因子飄散在大使館的上方,在所有人被吞沒後,感應到了之後的那一幕。
大地龜裂。
先前的菌毯就像被烈日烤乾的泥地一樣綻開無數細密的裂紋,每一道裂紋都在緩慢拓寬,從縫隙中滲出暗紅色的微光。
裂紋深處冒出了好似像動脈一樣不斷跳動的東西。
接著,大使館的外牆開始傾斜,大使館的地基被下方膨脹的某種力量一寸一寸地頂歪。
一時之間,整片西城區的菌絲網路在同一瞬間亮起。
從高空俯瞰,就好似一張正在被點燃的暗紅色蛛網。
早已有著什麼龐然大物,遍布了整個忒拜城西部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