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
西塔盯著「入殮師」繼續道：
「那個廖漆的傳奇，那個有關伊卡洛斯的動人故事；在那背後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人類光輝，又有多少是那些超然存在透過一個可憐人來踐行祂們的意志呢？」
這個問題令江舟沉默了良久，而對於西塔來說，對方在這份沉默中所展露出來的表徵拓撲結構已經給出了回答。
「好吧……我明白了。」
疲憊而失望地說完這句話，西塔似乎就打算轉身離開了。
然而江舟開口叫住了她。
「關於右甚五郎。」
江舟翻找著有關廖漆的記憶開口道：
「很遺憾，廖漆的成長與覺悟確實跟他沒有什麼關係……當初五郎想要扶持的角色也並不是他。」
在自己聯接上廖漆作為可控要素之前，他在伊卡洛斯解放陣線只能算是個小透明角色，壓根都得不到右甚五郎的關注；而在連線上之後，廖漆無論是調整深度還是組織內地位，都宛若坐火箭一般飛速晉升，也輪不到五郎給予幫助與資源。
「是這樣嗎？」
西塔平靜地點頭——這個回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對於對方的這份「認命」般的平靜態度，江舟很想解釋一些什麼，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卻又怎麼都說不出口。
自己也算是西塔口中的「超然存在」嗎？
自己是透過廖漆、吉姆或者其他什麼人在踐行自己的意志嗎？
以及……他當真能夠大言不慚地說，廖漆與吉姆其實都是憑藉著自身而成為的傳奇嗎？
若是沒有雅努斯程式的連線、赫卡忒與卡戎的幫助，第二遺願的遺留，他們甚至連第二次重來的機會都沒有。
然而，即便如此，就算如此……至少有一點江舟是敢肯定的。
「在他們的背後，或許有著這樣那樣的存在，提供了這樣那樣的幫助……」
江舟緩緩開口道：
「但即便如此，最終扣動扳機依舊是屬於他們的意志。」
西塔轉頭看向了他，而後者則是毫不掩飾自己真實情緒地與之對視。
「我說的『他們』，也包括右甚五郎在內……他直到最後都踐行了自己的意志。實際上若是沒有他的堅持，發生在諾德安置區的二類危機也不會這麼輕鬆的解決。」
他繼續道。
西塔盯著他許久，直到確信了對方所說的都是實話。
然而，當她對此給出回應時，依舊是嘆息著道：
「或許吧……」
即便江舟的語氣是那樣的篤定，此刻她的言語間依舊透露著某種認命的疲憊感。
似乎是她並不相信江舟的說辭。
或者更具體的說，她不懷疑江舟在說這話時確實是真誠的；但她對於江舟所秉持的這個觀念本身表示懷疑。
而江舟自然明白這種懷疑源自於哪裡。
「那這樣的話，我也想問您一個問題，以您的能力……」
他斟酌了一下以後，對西塔開口道：
「或者說以俄爾普斯路徑深度7的能力，若是想要製造出所謂的『傳奇』，應該不會是什麼太過困難的問題吧？」
這已經不是江舟第一次聽到對方談起酒神教派的「邁那德計劃」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都是一個糟糕透頂、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計劃；對於那些計劃的執行者來說，他們跟被放生了沒什麼區別。
而在吉姆·雷特晉升到深度7以後，江舟比誰都要清楚深度7俄爾普斯的恐怖煽動能力。
可以說，只要人類社會還以當前的形態存在，那麼高深度的俄爾普斯路徑就有一萬種方法在幕後改變輿論的走向發展。
當然，這種能力或許是沒有辦法動搖奧林匹斯秩序倚靠壟斷深淵暗網而建立的優勢，但若只是想要在民間批次製造受人崇拜的「傳奇」的話，那俄爾普斯路徑的深度7調整者甚至能夠做成流水線作業。
假如西塔願意自己下場的話，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制訂那個勞什子「邁那德計劃」；光是靠她一個人，就能夠靠自編自導自演的方式創造出「傳奇」了。
因此，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會是一個。
對於那些凡人來說，深度7的俄爾普斯調整者能夠化身為他們的命運；那麼對於西塔本人而言，那些強大的深淵暗網AI與奧林匹斯董事，是否也能夠化身成為她的命運呢？
倘若事實真是如此，那該有多可怕啊。
但實際上，眼下這場發生在忒拜城的酒神戰爭，又何嘗不是那些「神祇」所舉辦的角斗賽呢？
「你能夠猜到不是嗎？」
西塔如此道，接著，她也不等江舟回答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想要見證的，是人類自由意志的光輝；而並非是暗網AI或者奧林匹斯董事們為我們這些凡人所編制的命運……畢竟類似的東西我實在見過太多了，以至於不由懷疑這就是這個世界真實運轉的方式。」
她說著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想要證明這個世界不是這樣運轉的。」
換而言之，西塔想要證明人類可以根據自身的意志把握住自己的命運；並將這一象徵具象化，化作為日後酒神架構的圖騰。
正因如此，當她發現那個名為「伊卡洛斯」的原型，其實疑似也是某超然存在所布下的一手閒棋時，才會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失望。
倘若真相如此，那她還有什麼好繼續爭的呢。
眼見「入殮師」沒有回話，西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道：
「那麼你呢？你究竟是因為自身的意志而來到的忒拜城，加入到我的陣營之中；還是接受了那些『大人物』的命令，亦或者……是連自身的真正命運也未曾意識到，便被那些背後的絲線操縱著，不知不覺地踐行著祂們的意志？」
在這一刻，江舟甚至能夠感受到對方迫切的希望自己給出諸如「我是聽從吉姆·雷特命令」，或者「遵從冥月女神的意志而來幫助你的」這樣的回答。
若是身為那些存在的棋子，還能夠感受到棋手存在的話，那至少還有一些抗爭命運的可能。
但若是連自身被控制還不自知，那就顯得有些太過可憐、可悲了。
而對於西塔的質疑，江舟只是無言地回看著對方。
此刻對方同樣沒有掩蓋自身的表徵拓撲結構，因此他能夠從對方身上看出那近似虔信一般的信念感。
明明是特化認知修改與控制的調整路徑，江舟之前完全沒有想到這位酒神教派的領袖居然會這樣看重人類的自由意志。
那是一種將其上升到信仰層面的強烈信念——近乎是支撐著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即便是藉助吉姆的能力，江舟眼下也無法理解為何對方在這方面的信念是如此強烈；
而關於自由意志與命運，作為認知科學專家與雅努斯上傳者的他，無論是理論還是認知上，也都有著自己的一套自洽而樂觀的理論。
在結合自己在連線上西比爾路徑調整者後所獲得的回溯能力——畢竟他是當真依靠自己的意志，選擇了不同的未來——在這個問題上，很顯然江舟要比西塔樂觀得多。
只可惜自己沒辦法拿這個來向她解釋……
這麼想著，江舟開口道：
「所以您想問我，我是不是依照自己的意志，選擇的幫助您去贏下這場戰爭？」
見對方點頭，江舟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微笑。
「那我只能說，我覺得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