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嗎？不，還沒完。

  2008年12月31號，我開始寫這個東西。

  一年的最後一天。

  為什麼選這天？說不上來。可能就是因為它是最後一天。把舊的留在舊年裡，明天是明天。我就是這麼想的。

  那年我三十一。離我從北疆回來，差不多十年了。深圳那些事，十幾年了。父親走一百五十公里去山城那年，是一九五九年，離我坐下寫第一行字的時候，快五十年了。爺爺死在一九四八年，六十多年了。

  我坐在六十多年的下游，用三十一歲的手，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往外撈。

  不按時間。按記憶。不按誰先誰後，按在我心裡的重量。

  那天晚上跨年夜，外面有沒有鞭炮聲？我不記得了。可能有人放，我沒注意。也可能我寫得太晚，鞭炮早放完了，周圍都睡了，就我一個人醒著。第一行寫的是什麼，我也不記得了。可能是泡菜罈子，可能是「人的記憶是會竄台的」，可能只是干坐了半天，一個字沒寫，又合上了。

  但我知道，那天之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我是這些事的繼承者。爺爺的事，父親的事，母親的事，我自己的事——它們在我心裡擱著，像罈子里的泡菜，我偶爾打開蓋子聞一聞，又蓋上。從那天起，我成了那個把它們往外撈的人。不是撈給別人看，是撈給自己。看看哪些泡透了，哪些還生著。哪些我這輩子都撈不動了。

  今年是2026年。十八年了。

  我還在寫。

  這東西沒寫完。是的，沒寫完。一個寫了十八年還沒寫完的東西，它早就不是「寫作」了。它是我活著的方式。活一年，往罈子里放一點東西。再活一年，再放一點。隔幾年撈出來切一切，有些切得動，有些還硬著。有些切著切著眼淚就下來了，就擱回去。過幾年再切。

  如果讀者你說我沒寫完，要扣分。後來你讀完可能說那分不該扣，因為「沒寫完」就是這本書的一部分。

  你怎麼都是對的。我親愛的讀者，你能看到這段文字，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不是每壇泡菜都要撈乾淨。有些就得泡著。泡到我走的那天，它還在罈子里。那是我的事，跟別人沒關係。我只是把它端出來，誰想嘗就嘗一口。不想嘗，也沒事。

  2008年12月31號。我選了那天開始。

  現在回頭看，我大概是想跟那些事說一句：你們沒有被忘掉。從明天起，你們跟我一起，進新的一年。

  十八年了。

  年年都帶它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