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碰撞發出細小的金屬聲響,老清潔工找到其中一把,插進編號「7」的櫃門鎖孔。
咔噠。
櫃門開了。
他拉出抽屜,滑輪發出低沉的滾動聲,在陰森死寂的停屍間迴蕩。
抽屜裡面,什麼都沒有。
老人沒有任何意外。
他彎下腰,毫無避諱地鑽進了那個空抽屜里。
他身形縮進去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這種事。
很快抽屜里傳來輕微的響動,身體與金屬櫃壁摩擦的聲音,一次調整姿態的停頓,然後是另一聲更輕的悶響。
他從抽屜里退了出來。
手裡多了一具被白色裹屍布包裹著的軀體。
裹屍布是粗棉布,邊緣有磨損的線頭。
布面下,肩膀的弧度,胸口的起伏,腿部的線條——那是一個人的輪廓。
輪廓一動不動,安靜得像一具真正的屍體。
老人將裹屍布背在背上,動作很穩。
他直起腰,走到那輛清潔手推車前,把裹屍布放了進去。
裹屍布落在車斗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他正要推車——
一個冷冰冰的硬物抵在了他的後背上。
「別動。」
老人的身體僵住了。
他保持著彎腰推車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看不到身後的人,但他能感覺到槍口抵在背上的位置。
脊椎偏左,心臟正後方。
身後的人沒有立刻說話,只有一件東西被扔到他腳前的地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那是一張警員證。
「能看到了嗎。」
聲音不高,但很穩。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張警員證上。
證件上的照片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絡腮鬍子,深藍色警服,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名字一欄寫著:
約翰·布朗。
「這張警員證,就在後門外面的垃圾桶里,同樣在垃圾桶里的,還有那位可憐的、真正的警員先生,約翰·布朗。」
身後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你真的很大膽。
「我沒猜錯的話,你的計劃是提前買通一個馬車夫,讓他在合適的時間點從後巷慌張逃跑,把警局的大部分人手引出去。
「那個合適的時間點,便是你裝扮成約翰·布朗警員後,把同行的警員弄昏過去,順帶把薩摩賽特先生也弄昏。
「接著,你趁大部分警員的注意力都在外面的馬車上,趁機將薩摩賽特先生藏在停屍間,或者垃圾堆里,製造失蹤的假象。
「然後你算準了警察們會因為被馬車夫吸引注意力,而那些記者和聲援者則會被當場抓起來,替你製造混亂。
「而這時候,你已經裝扮成清潔工,將薩摩賽特先生轉移到了這裡,不緊不慢地等待整個警局最鬆懈的時候。
「最後,你打算用這輛手推車,把人從停屍間,光明正大地轉移出去。」
一口氣說完「老清潔工」的全盤計劃,聲音頓了一下,再開口時,口吻里多了一點若有若無的感慨:
「而你也真的很聰明。
「車夫『逃竄』時間、換班時間、清潔工到達時間、警員檢查時間、搬運屍體的時間——任何一個環節出錯,你現在已經在審訊室里了。
「而把一個活人藏在停屍間這種地方,正常人一時半會確實很難想到,尤其是以蘇格蘭場乃至整個維塔尼亞警員的辦事效率,恐怕要等到一星期之後才發現,我都不會覺得意外。」
老人沒有說話。
他的身體還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但肩膀的線條發生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
不是放鬆,而是某種被說中之後的放棄,像一個人聽到自己精心設計的棋局被對手一步步拆解出來,連掙扎的必要都沒有了。
「……我知道你是誰了。」
老人開口。
他聲音還是沙啞的,老邁的,但語調變了,不再是佝僂清潔工的唯唯諾諾,而是平靜而坦然的確認:
「歐文·塞勒瑞斯先生,對吧。」
站在老人身後的,正是手持柯爾特雷霆的歐文,聽到老人的話,他緊緊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微微點頭:
「沒錯,是我。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的名字,公平起見,是否可以讓我知道你的名字?」
老人沒有出聲。
槍口往前頂了頂。
「忘了提醒你,我的耐心沒有看上去那麼好,尤其是面對罪犯時。
「按照維塔尼亞的現行法律,公民在特定情況下擁有合法的自衛權和逮捕權,任何公民在目睹重罪發生時,有權使用『合理武力』制止犯罪或實施公民逮捕。
「而我有持槍證,有蘇格蘭場的特殊許可,我是受委託來調查這件案子的,辦案能力方面,弗朗西斯·高爾頓爵士和雷斯垂德總探長都可以作證。
「也即,我現在開槍,不會觸犯任何一條法律,沒有人會意外我為什麼出現在這裡,也沒有人會意外我為什麼開槍。」
他頓了一下:
「所以我勸你,老老實實交代。」
沉默。
煤氣燈嘶嘶作響。
遠處,樓上似乎隱隱傳來腳步聲和模糊的爭吵聲,審訊室里的混亂還沒有結束。
老人開口了。
「洛倫佐。洛倫佐·迪·亞歷山德羅。」
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沙啞的老人嗓音,而是年輕、清澈,帶著一點意塔利亞語的尾音,二十歲左右。
歐文的槍口沒有移開,但他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原維也塞爾美術學院的學生,追隨薩默塞特先生來到維塔尼亞,如今正在申請皇家藝術學院,沒錯吧?」
「……你知道得倒很清楚。」
「當然,我把案件所有的情況都調查過了,包括薩默塞特先生的每一位學生。」
歐文點頭承認後,忽然眯起眼睛,語氣不善起來:
「既然說到薩默塞特先生,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給他帶來什麼後果?
「他原本無罪,但你把他從這裡帶走之後,他就是真的逃犯了。警方會發布通緝令,他的名聲、他努力半生的一切,還有那些舉著標語的人,那些還在相信他的人,全部都會消失。
「他會從一個保持沉默的嫌疑人,變成一個畏罪潛逃的罪犯,從今往後,所有人都會認定他是兇手。
「而你,就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這就是你想給你尊敬的老師的結局?」
他看著洛倫佐的背影:
「而你自己呢?
「這個帝國的法律對平民有多苛刻,你應該清楚,你會面臨多項指控:襲警,干擾警方辦案,挾持,偽造身份,非法侵入警局,擾亂公共治安。
「你會在監獄裡度過幾年,十幾年,甚至,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