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洞崖溪流邊,
「勝子。」
「你去那邊。」
劉安華抬起手臂。
指著右側十幾米外的一片雜木林。
「把那邊的枯枝敗葉理一理。」
「撿粗的砍。」
「砍夠兩捆就行。」
張德勝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他有些不情願。
「華子哥,我和你一起砍不行?」
劉安華臉色一沉。
張德勝立刻閉嘴,他真是多嘴。
「行行行,我去,我去那還不行嘛。」
劉安華看著他走遠。
他轉過身。
目光鎖定在溪流拐彎處的那棵倒塌馬尾松上。
發財的機會就在眼前。
烏天麻我來了!
劉安華放輕腳步。
踩著長滿青苔的滑膩石頭。
一點點靠近。
10米。。5米。。3米。。
嗡嗡嗡。
一陣密集的震顫聲鑽進耳朵。
劉安華停下腳步。
不對勁,上面?抬頭看了眼,
馬尾松那截徹底腐朽的樹根上方。
半空之中。
幾十隻通體暗黃、個頭足有小指頭大小的馬蜂正在盤旋。
蜂群上下飛舞。
它們圍繞著一個灰褐色的碩大蜂巢。
那個位置正好死死擋在烏天麻的正上方。
劉安華臉色一麻,
腳下往後退了一小步。
剛才來做標記的時候沒見這群瘟神!
這要是被狠狠蟄上幾口,疼也得疼個半死。
劉安華連連後退,一直退到安全的位置。
這鳥馬蜂,哪兒來的。
隔著灌木看著近在咫尺的野生烏天麻。
唾手可得的還債錢。
硬生生被一群蟲子攔住了去路。
劉安華心中一陣煩躁,這要放火驅蟲的話搞不好還會燒到底下的烏天麻。
他掄起手裡那把老斧頭。
照著身側狠狠劈了下去。
砰!
木屑四下飛濺。
砰!
再劈一斧。
樹樁子被劈出一道極深的豁口。
「華子哥?」
張德勝從身後招呼道。
他拎著柴刀走過來,有些納悶,
「砍這麼粗的樹樁子當柴火?要幫把手不。」
劉安華停下動作。
斧頭重重拄在地上。
他將張德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圈。
這小子雖然膽小怕事。
但腿腳還算利索。
最關鍵的是,挖出天麻之後。
還得拿去縣城收購站或者中藥鋪賣錢。
路途遙遠。
自己一個人在村里名聲早就爛透了。
根本借不到二生產隊的驢車。
如果有張德勝這個張家孫子跟著。
打著張富貴老爺子的名義。
去大隊部借頭驢就沒問題了。
劉安華眼珠子一轉。
計上心頭,他一把拔出斧頭。
別在腰帶上。
大步走到張德勝面前。
「勝子。」
「想不想賺點零花錢?」
張德勝愣住了。
他揉了揉耳朵。
「零花錢?」
張德勝苦笑一聲。
「華子哥。」
「你拿我尋開心呢?」
「錢哪有那麼好掙。」
他用力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
「你看我接了公社食堂陳師傅那個采菌子的活兒。」
「本指望給家裡能賺點工分換錢。」
「結果呢,你也知道。」
劉安華看著張德勝搖了搖頭,
他抬起右手。
徑直指了指溪水邊那棵倒塌的馬尾松。
「看見那棵樹沒?」
「路子就在那底下。」
張德勝順著劉安華的手指看過去。
他眯著眼睛,往前走了兩步。
探著脖子仔細看。
再走近點,忽然,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半空中那一團亂飛的暗黃色飛蟲。
張德勝臉色咻的煞白。
他往後倒退三大步,
手裡的柴刀差點脫手,嘴裡呈鴨蛋狀。
「我滴個親娘!」
「什么小蟲子!全是大馬蜂!」
他看看劉安華又看看馬蜂。
「華子哥。」
「你這賺的是什麼錢?」
「這是買命錢吧!」
「我不干,打死我都不干。」
劉安華幾步走過去,伸手用力攬住他的肩膀強行把他按在原地固住,開始循循誘導。
「你躲什麼躲。」
「瞧你這點出息。」
劉安華壓低聲音,湊著耳朵說。
「只要把這些蟲子弄跑。」
「樹底下的東西取出來,你拿一部分。」
「我保證你至少有幾十塊錢能穩穩到手。」
張德勝劇烈掙扎了一下。
沒掙脫開。
但當聽到幾十塊錢這個數字。
他身體動作停了停。
但轉眼瞟了瞟那群馬蜂。
腦袋搖得撥浪鼓一般。
「不行,幾十塊錢也不行。」
「那馬蜂針蟄一口能腫起個大包。」
「幾十隻一起上,我明天就得改名叫張德敗了。」
劉安華用力拍了拍張德勝的後背。
「瞎胡鬧,誰讓你上去白白挨蟄了?」
「我有個萬全的計劃。」
張德勝半信半疑。
「什麼計劃?」
劉安華指了指近在咫尺的溪水流。
又指了指腳下濕潤的黃泥地。
「咱們先把泥巴和水混成爛泥漿。」
「脫了上衣。」
「把泥漿厚厚地塗在全身上下,」
「只要露在外面的皮膚,全部塗滿塗嚴實厚實。」
「泥漿一干,就是一層最堅硬的鎧甲。」
「馬蜂的尾針根本刺不透泥殼子。」
張德勝眨了眨眼睛。
這法子村里老獵戶們對付山裡的毒蟲確實用過。
挑不出毛病。
「塗滿泥巴然後呢?」
張德勝追問。
劉安華盯著他的眼睛。
「然後,你走到離蜂窩大抵十米的地方。」
「撿起塊大石頭去砸那個馬蜂窩直到砸中」
「只要一砸到」
「你撒丫子就跑。」
「記得多繞兩圈幫我拖會兒時間再跳進那條溪流里。」
「憋著氣,躲在水底。」
「馬蜂怕水。」
「它們絕對不敢下水去蟄你,等段時間你再從水裡出來。」
張德勝咽了一大口唾沫。
「那我引開馬蜂的時候,你去鼓搗樹底下的東西?」
劉安華坦然對視。
「嗯」
「你把馬蜂引開一會兒,我就能把東西都取出來。」
「到時候,零花錢到手。」
劉安華在張德勝眼前伸出五根手指。
用力晃了晃。
「保守估計,你拿這個數。」
五根,這代表五十的意思,
張德勝腦子裡嗡的一下,平時都是爹娘補貼自己,哪兒摸過這麼多鈔票。
各種念頭瘋狂往外冒,有了這筆巨款。
能買多少好東西?
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供銷社裡那輛嶄新的自行車。
漆黑錚亮的金屬車架,亮閃閃的車把手。
黑皮大車座。
「二八大槓……」
張德勝嘴裡無意識地嘟囔出聲。
要是能騎著一輛二八大槓在村里土路上轉悠。
那場面。
簡直威風到天上去了。
那些村口的大姑娘小媳婦。
還不得排著隊來看他?
二隊村長家的閨女春桃。
前天還笑話他穿破鞋。
到時候騎著車停在她面前。
手指一撥車鈴。
叮鈴鈴。
張德勝只覺得一陣口乾舌燥。
男人的春火在胸腔里被徹底點燃。
但是。
一抬頭。
再次看到那群飛舞的暗黃馬蜂。
他心裡的火又被澆滅了一大半。
「華子哥。」
「這……,這石頭萬一沒砸准。」
「或者我跑慢了。」
「這馬蜂飛起來追人的速度可不慢。」
劉安華知道火候還差最後一把柴。
得下猛藥了。
他一把鬆開搭在張德勝肩膀上的手。
後退半步。
眼神不噱,語氣變得和春桃類似的輕蔑。
「不干拉倒。」
「我自己想法子干,你就做你一輩子的二八大缸美夢去把。」
劉安華轉身作出一幅欲自己單幹的磨樣。
張德勝急了,小伙子哪兒受得了這個氣。
伸手去拉衣角。
「別啊哥。」
劉安華狠狠甩開他的手。
「勝子。」
「你這輩子就不想讓你阿公高看你一眼?」
這句話說在這時候天時地利人和,
張德勝身體一僵。
劉安華逼近一步。
壓迫感十足。
「今天在樟樹林裡逃出來。」
「你被野豬嚇得尿滿整條褲襠。」
「剛才在上面,又被你阿公當著全家人的面猛踹屁股。」
「你親妹妹秀兒指著你鼻子罵你丟人現眼。」
「你堂親叔伯看你的眼神里有幾分不是來看熱鬧的?只怕過了今天你這外號就得變「張尿褲」了!」
劉安華字字誅心。
「難道你這輩子就打算在我們黃荊大隊。」
「當一個被人指著脊梁骨嘲笑的慫包?」
「莫讓我看不起你,勝子。」
張德勝雙拳死死緊握,臉皮漲得通紅。
劉安華這時知道用力過猛反倒壞事,得一緊一松,於是放緩了語氣。
但還是帶著某種蠱惑力。
「馬蜂其實也蟄不死你個年輕大小伙,何況你身上還有泥漿傍身。」
「旁邊走幾步路就是水。」
「你跳下去,連皮毛都傷不到一根。」
「說實在的,要不是樹底下那東西得我去細挖怕你弄壞。」
「這引開馬蜂的活兒。」
「我寧願自己去干。」
劉安華死死盯著張德勝的眼睛。
「我還怕你跑得太快,石頭一扔就直接跳進水裡。」
「到時候我卡在下頭跑都跑不掉。」
激將法奏效。
張德勝胸膛劇烈起伏。
腦海中回放出那會兒尿褲子時那陣溫熱的羞恥感。
阿公那一腳踹在屁股上的恥辱感。
自己親妹妹那嫌棄的白眼。
春桃那鄙夷的目光。
以及,
那輛閃閃發光的二八大槓自行車。
不能慫。
絕對不能再慫了。
我要洗刷這個屈辱的形象。
德勝,做一回真男人!
張德勝眼神兇惡,緩緩抬起頭。
眼神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狠辣勁頭。
「誰說我跑得快就拖延不到時間!」
張德勝一把扯開自己破爛的對襟黑馬褂。
光著膀子。
露出還算精幹的胸膛。
「幹了!」
他扯著嗓子發出一聲怒吼。
「為了零花錢!為了二八大槓!」
「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