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手僵在半空。
乾癟的指尖劇烈地哆嗦。
她看著眼前這雙明亮的大眼睛。
看著三丫紅潤的臉頰。
渾濁的眼淚再次決堤。
她伸出雙手。
接過了那塊溫熱的白毛巾。
「奶奶自己擦。」
婆婆的聲音極度沙啞。
三丫搖了搖頭。
她手腳並用。
順著炕沿爬了上去。
三丫跪坐在婆婆身邊。
伸出兩隻細小的手臂。
從婆婆手裡拿回毛巾。
她直起腰。
毛巾輕輕蓋在婆婆花白的頭髮上。
「我幫奶奶擦。」
三丫的聲音很脆。
毛巾順著頭髮的紋理向下移動。
動作極輕。
極慢。
婆婆閉上眼睛。
眼角不斷溢出淚水。
「好孩子。」
「真是好孩子。」
王翠蘭端著一個大黑瓷碗走進正房。
碗口冒著濃郁的白氣。
肉末的油脂香氣瞬間填滿整個房間。
「媽,喝口熱粥。」
王翠蘭走到炕前。
把碗放在矮木桌上。
她拿起木勺。
舀起一勺黏稠的苞谷粥。
放在嘴邊吹了吹。
勺子遞到婆婆嘴邊。
「翠蘭。」
「我自己來。」
「你躺著別動。」
「我餵你。」
婆婆張開嘴。
咽下了一口熱粥。
「燙不燙?」
王翠蘭問。
婆婆搖搖頭。
「不燙。」
「好吃。」
一口。
接著一口。
半碗熱粥下肚。
婆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血色。
呼吸變得平穩。
劉安華坐在炕沿的最外側。
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視線掃過火炕上的每一個人。
王翠蘭在細心餵粥。
三丫在輕輕擦頭髮。
婆婆的眼神重新有了光亮。
這具身體的前世是個孤兒。
從未體會過這種極致的完整。
所有的防備與孤獨。
在此刻被徹底瓦解。
他找到了必須在這個時代活下去的絕對理由。
婆婆吃完了最後一口粥。
王翠蘭放下空碗。
拿毛巾擦了擦婆婆的嘴角。
婆婆靠在被卷上。
精神明顯好了很多。
她的目光越過王翠蘭。
落在了劉安華身上。
「安華長高了。」
婆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長結實了。」
劉安華往前坐了坐。
「媽每天變著法給我做好吃的。」
婆婆點點頭。
「你小時候皮得很。」
「整天上房揭瓦。」
王翠蘭笑了出聲。
「媽,你還記得他五歲那年不?」
「咋不記得。」
婆婆的眼神陷入回憶。
「他去後山掏鳥窩。」
「掏出一手蜂子。」
「整張臉腫得老高。」
「眼睛都睜不開。」
三丫在旁邊咯咯地笑了起來。
「哥哥笨。」
劉安華摸了摸鼻子。
婆婆伸手拉住三丫的手。
「你哥哥不是笨。」
「是虎。」
「大冬天的去河裡摸魚。」
「把腳丫子凍得通紅。」
「回來還說是河裡水太熱。」
「給燙的。」
屋內響起一陣輕快的笑聲。
這笑聲蓋過了屋外的風雨聲。
劉安華笑著聽她們說話。
他的眼前突然跳出一道透明的藍色光幕。
系統面板自動展開。
文字極其醒目。
帶著紅色的警示光芒。
【第17日密報已更新】
【情報一:王大海糾集四名外村人員,已抵達黃荊大隊村口。】
【情報二:暴雨持續,預計明日清晨將導致二生產隊部分低洼稻田被淹。】
劉安華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眼神徹底降溫。
他關掉系統面板。
站起身。
「安華?」
王翠蘭察覺到他的動作。
「我去看看院子裡的柴火。」
劉安華語氣平靜。
「雨太大了。」
「別讓柴火淋濕了。」
「去吧。」
「拿塊油布蓋嚴實點。」
婆婆叮囑道。
劉安華轉身走向房門。
手搭在木製門閂上。
輕輕拉開木門。
風雨瞬間撲面而來。
他邁出門檻。
反手將木門嚴嚴實實地關上。
隔絕了屋內所有的聲音。
劉安華站在屋檐下。
雙眼微眯。
目光穿透層層雨幕。
盯著院門的方向。
王大海。
四個人。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冰冷的弧度。
劉安華走進雨中。
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衣服。
他毫不在乎。
大步走到院子角落的磨盤旁。
磨盤上蓋著一塊厚重的黑油布。
劉安華伸手。
猛地掀開油布。
底下放著一把精鋼開山刀。
刀柄纏著黑色的防滑麻繩。
他伸手握住刀柄。
將刀提了起來。
刀身極重。
壓得手腕微微一沉。
劉安華舉起開山刀。
大拇指放在刀鋒邊緣。
輕輕橫向刮擦了一下。
指腹傳來極其鋒利的割裂感。
刀刃開得極好。
一陣急促的落地聲從院牆邊傳來。
劉安華猛地轉頭。
刀尖直接指向聲音的來源。
張德勝穿著一件破舊的蓑衣。
雙腳踩在泥水裡。
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剛從院牆上翻下來。
腳下打滑。
單膝跪在地上。
「華子哥!」
張德勝壓低聲音。
語氣極度急促。
劉安華放下刀尖。
「說。」
張德勝從地上爬起來。
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我剛在村口巡夜。」
「看到幾個人進村了。」
「五個人。」
「打頭的我認識。」
「是原林大隊的王大海!」
「後面跟著四個生面孔。」
「手裡都提著傢伙!」
「他們直奔你家這邊來了!」
密報確認。
毫無偏差。
劉安華冷笑一聲。
拇指抹過刀面上的雨水。
「幾隻瘋狗。」
張德勝看著劉安華手裡的開山刀。
咽了一口唾沫。
「華子哥。」
「他們人多。」
「要不要我去喊我爺爺?」
「去。」
劉安華語氣斬釘截鐵。
「這幾個雜碎是衝著我家來的。」
「不能在院子裡動手。」
「會嚇到我奶奶和我媽。」
劉安華盯著張德勝的眼睛。
「你翻牆出去。」
「去喊張大爺。」
「帶上槍。」
張德勝猛地挺直腰板。
「好!」
「我這就去!」
張德勝轉身。
雙手扒住土牆邊緣。
雙腿用力一蹬。
極其利索地翻出了院牆。
消失在夜色中。
劉安華轉身。
提著開山刀。
一步一步走向院門。
皮靴踩在泥水裡。
發出沉重的吧唧聲。
雨下得極大。
視線極其模糊。
劉安華走到院門後。
停下腳步。
院門是厚重的雙扇木門。
中間橫著一根粗大的木門閂。
劉安華把開山刀換到左手。
伸出右手。
握住粗糙的木門閂。
用力向上一抬。
門閂脫離卡槽。
就在這一瞬間。
「砰!」
一聲極其沉悶的巨響在門板上炸開。
木門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大片的水珠從門板上震落。
外面有人在踹門。
劉安華的右手猛地握緊門框。
左手的開山刀斜向下垂。
「砰!」
第二聲巨響。
比第一聲更重。
帶著極其暴力的破壞欲。
「劉安華!」
「你個小畜生!」
「給老子滾出來!」
王大海極其囂張的怒吼聲穿透了門板。
在暴雨中極其刺耳。
木門在劇烈的撞擊下搖搖欲墜。
門縫被震得越來越大。
冷風順著縫隙狂灌進來。
吹動了劉安華濕透的衣角。
他站在門後。
一動不動。
眼神死死盯著那道不斷擴大的門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