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槍響。
震耳欲聾。
聲音巨大。
槍聲撕裂了狂風。
貫穿了暴雨。
順著黃荊大隊上空的黑雲。
向著四周的大山猛烈擴散。
迴蕩。
連續不斷地迴蕩。
整座老林子裡的夜行動物全部被驚動。
樹葉劇烈摩擦。
村口。
黑暗的泥土路上。
四個二溜子正架著王大海。
連拖帶拽地狂奔。
他們大口喘著粗氣。
雨水混著汗水往下淌。
就在這時。
那聲槍響從背後傳來。
極度清脆。
極度冰冷。
五個人的動作瞬間凝固。
身體受到極度驚嚇。
發生劇烈的痙攣。
架在王大海左邊那個混混。
雙腿瞬間發軟。
膝蓋一彎。
直接撲通一聲。
重重跪在泥水坑裡。
王大海失去一半的支撐力量。
身體失去平衡。
直接向前栽倒。
臉朝下。
狠狠砸進爛泥里。
那個被徹底捏碎的右腕。
隨著身體下墜。
砸在一塊凸起的尖銳石頭上。
「啊——!」
悽厲的慘叫聲再次響起。
聲音里充滿了絕望與恐懼。
跪在泥水裡的混混反應極快。
他猛地撲上前。
沾滿泥巴的雙手死死捂住王大海的嘴巴。
「閉嘴!」
「你想死嗎!」
「你想把那幫拿槍的土匪招過來嗎!」
這個混混壓低聲音怒吼。
聲音顫抖得完全變了調。
他直接鬆開王大海。
從泥水裡爬起來。
轉身繼續狂奔。
左腳的解放鞋陷進爛泥漿里。
他用力一拔。
腳拔出來了。
鞋卻留在了泥坑深處。
他根本不敢停下腳步。
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那隻鞋。
直接光著腳丫。
踩著尖銳的碎石和樹枝。
拼命往前沖。
另外三個混混見狀。
哪裡還顧得上王大海的死活。
七手八腳地扯住王大海的衣領。
不管他在地上的瘋狂哀嚎。
直接將他當成一個沉重的麻袋。
在泥水裡瘋狂拖拽。
一路連滾帶爬。
逃出了黃荊大隊的地界。
徹底消失在暴雨的黑夜中。
劉家院內。
槍聲的餘音徹底消散。
張富貴放下右臂。
將漢陽造步槍的槍托夾在腋下。
槍口處。
還在冒著一絲極淡的白煙。
白煙瞬間被砸下的雨水徹底衝散。
他動作極度利索。
單手撐住土坯院牆。
雙腿發力。
從一米多高的牆頭上一躍而下。
黑色的老式皮靴。
穩穩地踩在青石板上。
濺起一圈渾濁的水花。
張富貴走到台階前。
抬頭看著劉安華。
他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寬厚手掌。
用力。
重重地拍在劉安華的肩膀上。
拍得衣服上的雨水四處飛濺。
「好小子。」
張富貴開口了。
聲音極度低沉。
他的眼神完全變了。
不再是長輩看著晚輩的審視。
不再是村幹部看著後生的寬容。
而是純粹的讚賞。
一種同類之間特有的認可。
「對付這種咬人的瘋狗。」
「就得一棍子直接把腿打折。」
「不然他明天還會來。」
「你今晚這手。」
「幹得極度漂亮。」
「手夠黑。」
「心夠穩。」
張富貴豎起大拇指。
劉安華站在台階上。
雨水順著下巴滴落。
他手裡的精鋼開山刀。
刀尖依然斜指著地面。
他表情平靜。
沒有驕傲。
沒有得意。
只是對著張富貴微微點了點頭。
「富貴叔。」
「給各位長輩添麻煩了。」
「還勞煩大家大半夜冒雨跑一趟。」
張富貴擺了擺手。
「扯什麼淡。」
他轉身。
指了指門外的老獵戶們。
「外村的地痞跑到咱們大隊撒野。」
「真當咱們這幫老骨頭都埋進土裡了?」
門外的老獵戶們站在雨中。
沒有說話。
沒有附和。
但他們的目光。
全部集中在劉安華的身上。
眼神里多出了一種極度明顯的東西。
敬畏。
在這個極度慕強的深山大隊裡。
規矩很簡單。
誰拳頭硬。
誰下手狠。
誰就能挺直腰杆說話。
能單手捏碎一百六十斤壯漢的手腕。
能面不改色地下達驅逐令。
劉安華今晚的表現。
已經徹底超出了「能人」的範疇。
這是一個實打實的「狠角色」。
絕對不可招惹。
老獵戶們收起手裡的鋼叉。
端平自製的土銃。
對著劉安華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
隨後轉身。
踩著泥水。
走入黑暗的暴雨中。
各自散去。
張德勝站在院子裡。
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用力揮了揮手裡的生鏽柴刀。
「華子哥。」
「我也回了。」
「明天一早我再來找你!」
「回吧。」
「路上當心水坑。」
劉安華回應。
張富貴也裹緊了軍大衣。
端著步槍。
跟著張德勝跨出門檻。
院子裡。
外人全部離開。
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暴雨砸在屋頂青瓦上的聲音。
劉安華走下台階。
來到院門處。
抓住地上那半截斷裂的門栓。
將兩扇破裂的厚重木門重新合攏。
用斷木頭死死頂住縫隙。
徹底隔絕了外面的冷風。
他轉身走向屋檐下的水缸。
水缸里蓄滿了雨水。
他抓起旁邊掛著的葫蘆瓢。
深深舀起一滿瓢冷水。
舉過頭頂。
直接傾倒而下。
「嘩啦。」
冰冷。
極度刺骨。
冷水沖刷著他頭髮上的泥沙。
順著脖頸流進後背。
他連續澆了三瓢。
徹底洗去了身上的泥腥味。
接著洗手。
左手五根手指。
用力互相搓洗。
洗掉指甲縫裡殘留的王大海的血跡。
洗淨後。
他端起那把精鋼開山刀。
放在水瓢下沖洗乾淨。
拿過一條干毛巾。
將刀身上的水漬一點點擦乾。
重新用浸滿桐油的破布嚴密裹好。
反手塞進屋檐下隱蔽的柴火堆深處。
做完這一切。
劉安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胸腔擴張。
緩緩呼出。
臉上的線條逐漸柔和。
所有的冰冷。
所有的殺氣。
在這一刻被徹底收斂。
他換上了一副平常溫和的表情。
轉身。
伸手推開正房的木門。
「吱呀。」
門開了。
屋內。
煤油燈散發著微弱的黃光。
光影在牆壁上劇烈跳動。
暖意瞬間包裹了劉安華的全身。
正前方的土炕上。
王翠蘭和婆婆賈桂芳緊緊抱在一起。
兩個女人的臉色都蒼白。
眼神里充滿了未知的恐懼。
炕角。
三丫整個人縮在厚厚的破棉被裡。
只露出一個腦袋。
大眼睛瞪得極圓。
雙手死死抓著被角。
聽到開門聲。
王翠蘭猛地轉頭。
看清是劉安華後。
繃緊的身體瞬間放鬆。
她立刻鬆開婆婆。
直接從炕上跳了下來。
連鞋子都顧不上穿。
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大步衝到劉安華面前。
雙手抓住他的雙臂。
用力捏了捏。
上下打量。
「華子!」
「你沒事吧?」
「有沒有傷著哪裡?」
王翠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充滿了極度的後怕。
她剛才在屋裡。
聽到了門被砸開的巨響。
聽到了男人的慘叫。
甚至聽到了那聲震耳欲聾的槍響。
她幾次想衝出去。
都被婆婆死死拉住。
賈桂芳坐在炕上。
乾癟的雙手撐著炕席。
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劉安華。
嘴唇不斷哆嗦。
似乎想問話。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劉安華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雙手。
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語氣極度輕鬆。
沒有任何波瀾。
「媽。」
「能有什麼事。」
「我好好的。」
王翠蘭根本不信。
指著緊閉的屋門。
「那剛才……」
「外面那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聽到槍響了?」
劉安華微笑著。
眼神清澈。
「下雨天。」
「山上有幾條野狗竄下來了。」
「跑到咱家院子裡翻找吃的。」
「正好富貴叔和德勝路過。」
「富貴叔脾氣大。」
「直接朝天放了一空槍。」
「把那些野狗全給嚇跑了。」
謊言。
自然的謊言。
沒有一絲破綻。
劉安華用這種輕描淡寫的方式。
將所有的血腥。
所有的暴力。
徹底隔絕在這個家庭之外。
給她們留下了絕對的安全感。
王翠蘭盯著兒子的眼睛。
看他不像在說謊。
終於長長出了一口氣。
抬手拍了拍胸口。
「嚇死我了。」
「我還以為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轉頭看向炕上的婆婆。
賈桂芳也跟著長舒一口氣。
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淚花在眼眶裡打轉。
「沒事就好。」
「人沒事就好。」
三丫從被窩裡慢吞吞地爬出來。
跪在炕邊。
怯生生地看著劉安華。
「鍋鍋。」
「野狗會不會咬三丫?」
劉安華走過去。
伸手揉了揉三丫枯黃的頭髮。
「野狗最怕三丫了。」
「只要三丫一瞪眼睛。」
「它們跑得比兔子還快。」
三丫眨了眨眼睛。
緊張的情緒瞬間煙消雲散。
裂開嘴。
咯咯地笑了起來。
王翠蘭趕緊從灶台上拿過一條干毛巾。
遞給劉安華。
「快把頭擦乾。」
「全是冷水,別凍病了。」
「鍋里還溫著熱水。」
「你去洗洗腳。」
劉安華接過毛巾。
胡亂擦了擦頭髮上的水珠。
「媽,奶奶。」
「你們先睡吧。」
「我洗個腳就睡。」
王翠蘭點點頭。
爬上土炕。
湊過去。
一口吹滅了煤油燈。
屋子裡瞬間陷入徹底的黑暗。
只能聽到窗外持續不斷的暴雨聲。
劉安華坐在角落的長條凳上。
沒有去端熱水。
他閉上眼睛。
意識下沉。
在腦海中喚出系統。
嗡。
輕微的震動感。
一塊淡藍色的虛擬光幕瞬間彈出。
照亮了他的意識深處。
文字快速滾動。
密報準時更新。
【第18日密報生成完畢。】
【絕密情報一:明日起,黃荊大隊及周邊區域將遭遇連續三日特大冰雹災害,農作物將面臨毀滅性打擊,秋收前務必進行搶收。】
【絕密情報二:大村公社供銷社倉庫後門,廢棄了一批因受潮結塊的劣質紅糖。】
【絕密情報三:小黑的嗅覺將在三日後完成初次覺醒。】
劉安華的意識定格。
所有的注意力。
全部集中在第一條絕密情報上。
連續三日。
特大冰雹。
搶收。
這幾個詞。
在淡藍色的面板上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帶著極度恐怖的壓迫感。
劉安華睜開眼睛。
黑暗中。
他的眉頭深深鎖緊。
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嚴肅。
他轉過頭。
看向木格子窗戶。
破舊的窗戶紙被狂風吹得嘩嘩作響。
雨水不斷滲進來。
滴在泥土地上。
這場天災。
比王大海那種地痞流氓可怕一萬倍。
人禍可以靠拳頭解決。
可以靠武力鎮壓。
但天災。
直接針對的是這片土地上最核心的生存資源。
糧食。
在這個年代。
在這個極度偏遠、交通閉塞的大山里。
地里的莊稼就是全村人的命根子。
如果即將成熟的稻穀被冰雹徹底砸爛。
顆粒無收。
今年冬天。
黃荊大隊絕對會餓死人。
不是一個兩個。
而是一大批人。
劉安華很清楚這一點。
他現在雖然通過武力樹立了極高的威望。
但如果沒有糧食。
威望換不來活命的機會。
他無法獨善其身。
覆巢之下。
焉有完卵。
必須做出決斷。
必須保住集體糧食。
只有大隊有糧。
他和小家庭才能安全度過這個冬天。
劉安華站起身。
走到土牆邊。
從兜里摸出一根火柴。
「嚓。」
火柴頭划過磷皮。
微弱的火光亮起。
照亮了牆上貼著的那本泛黃的老黃曆。
他的目光定格在上面的日期上。
視線死死咬住那個黑色的數字。
距離秋收正常的節氣。
還有整整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