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勝提著木桶。
雙腿在爛泥中狂奔。
微黃的地下滷水在桶里劇烈搖晃。
飛濺在濕滑的岩石上。
「嘩啦。」
第一桶水徹底傾倒入最高處的過濾池。
黑色的木炭層發出極輕的擠壓聲。
水流下滲。
張德勝轉身再跑。
他不再看角落裡的碎骨。
不再在乎刺鼻的硫磺味。
他的眼睛裡只有那口燒得通紅的大鐵鍋。
一桶。
兩桶。
三桶。
過濾池滿負荷運轉。
粗糙的地下滷水穿過第一層木炭。
顏色瞬間變淺。
大顆粒的泥沙和重金屬被死死鎖在碳縫中。
水流繼續向下。
滲透進中層的細沙。
細密的沙粒剝離了水中的懸浮物。
水滴最終匯聚在底部的碎石池。
清澈。
透明。
純淨的鹽水原漿。
劉安華站在鐵鍋旁。
手裡握著一根粗木棍。
「倒水。」
指令簡短。
張德勝用大水瓢舀起清澈的過濾水。
直接潑進鐵鍋。
「滋啦!」
水花接觸燒紅的鍋底。
瞬間氣化。
巨大的白色蒸汽柱直衝洞頂。
劉安華不斷揮動木棍。
在沸水中勻速畫圈。
保持受熱均勻。
底層的水分被高溫急速剝離。
鍋底的顏色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灰黑色的鐵皮上。
浮現出一層細密的白色結晶點。
時間在悶熱的溶洞中推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鍋里的水分徹底熬干。
「刺啦刺啦。」
那是鹽粒在鐵鍋上烘焙的聲響。
清脆。
劉安華反手握住一把平口鐵鏟。
刀刃貼著鍋底。
用力向前推進。
「沙沙。」
一大塊雪白的鹽餅被鏟起。
隨著鐵鏟的翻動。
鹽餅碎裂成無數晶瑩剔透的粗鹽顆粒。
沒有任何雜色。
白得刺眼。
張德勝站在旁邊。
嘴巴張大到了極限。
呼吸徹底停滯。
他眼睜睜看著那劇毒的泥水。
變成了這比供銷社裡還要純淨的鹽巴。
這完全超越了他的認知極限。
這是絕對的降維碾壓。
是神仙手段。
劉安華端起一個空木桶。
將鐵鏟上的粗鹽直接倒了進去。
「嘩。」
沉悶的撞擊聲。
這是絕對的硬通貨。
「嘗嘗。」
劉安華頭也不抬。
繼續用鐵鏟刮取鍋底的鹽粒。
張德勝用衣服用力擦了擦手。
伸出食指。
在桶里沾了幾粒雪白的鹽巴。
放進嘴裡。
他的五官瞬間舒展。
極度的鹹味在舌尖炸開。
雖然帶著一絲非常輕微的澀味。
但這絕對是純正的食鹽味道。
「神了!」
張德勝猛地一拍大腿。
聲音在溶洞裡隆隆作響。
「華子哥!」
「真的變出鹽了!」
「這要是拿到黑市去。」
「能換多少大團結啊!」
劉安華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繼續提水。」
「別停。」
他再次將過濾好的清水分批倒入鍋中。
生產線徹底成型。
張德勝變成了不知疲倦的機器。
來回奔跑。
提水。
倒水。
劉安華控制著火候。
添柴。
攪拌。
刮鹽。
裝桶。
動作絕對機械。
絕對精準。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第一個大木桶被徹底裝滿。
冒著尖的粗鹽堆在桶口。
熱氣騰騰。
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礦物氣息。
張德勝的粗布衣服結成了一層硬殼。
那是汗水被烘乾後的鹽漬。
他的雙手被木桶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但他根本感覺不到痛。
只有狂熱。
極度的狂熱。
第四個小時。
溶洞內的乾柴即將耗盡。
火焰開始變小。
劉安華刮下鐵鍋里最後一鏟白鹽。
倒入第二個木桶。
兩個五十斤裝的大木桶。
滿滿當當。
總計一百斤。
在這個吃大鍋飯、買半斤鹽都要全家湊布票的年代。
這一百斤鹽。
足以顛覆整個黃荊大隊的權力結構。
「停手。」
劉安華扔下鐵鏟。
轉了轉酸脹的手腕。
張德勝癱靠在岩壁上。
大口喘息。
眼睛死死盯著那兩個木桶。
捨不得移開半寸。
劉安華抓起地上的鐵鍬。
「滅火。」
「填池子。」
張德勝立刻跳起來。
拿起鐵鍬。
鏟起周圍濕潤的爛泥。
直接蓋在火堆上。
「呲。」
濃烈的白煙升騰。
火光徹底熄滅。
溶洞再次陷入絕對的黑暗。
劉安華打亮防風火柴。
兩人借著微光。
將三個階梯過濾池徹底搗毀。
木炭掩埋。
碎石踢散。
泥土重新填平。
不能留下任何工業痕跡。
這是絕對的機密。
是未來源源不斷的財富密碼。
「抬桶。」
劉安華收起火柴。
兩人一人抓住木桶的一側提手。
同時發力。
「起!」
百斤粗鹽加上實木桶的重量。
沉重。
兩人手臂上的青筋瞬間暴起。
一步。
兩步。
抬著沉重的木桶。
擠出狹窄的石壁裂縫。
重新回到外面的峽谷。
大霧開始消散。
天際線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黎明前的至暗時刻。
劉安華放下木桶。
反手拔出開山刀。
將之前砍斷的藤蔓重新拉扯過來。
巧妙地遮擋住絕壁底部的裂縫。
偽裝絕對完美。
從外面看。
這裡只是一面長滿植物的死胡同。
兩人分兩次。
將兩大桶百斤粗鹽抬到峽谷外。
穩穩放在驢車的車廂里。
劉安華拎起那口燒得底殼發黑的大鐵鍋。
倒扣在木桶上。
最後。
用厚厚的干稻草將所有物品死死覆蓋。
壓實。
從外觀上看。
這只是一輛拉著半車乾草的破驢車。
張德勝套好夾板。
坐上車轅。
雙手握著長鞭。
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極度的興奮。
「華子哥。」
張德勝壓低聲音。
「咱們這回。」
「是真成了吧。」
劉安華坐在他身側。
拍了拍身下的稻草。
「成了一半。」
「回村。」
「啪!」
張德勝抖出一個極響的鞭花。
毛驢打了個響鼻。
感受到了車廂後方巨大的重量。
四蹄用力踩在泥土上。
艱難地拉動車輪。
驢車緩緩駛出亂石堆。
切入老林邊緣的土路。
冷風迎面吹來。
夾雜著草木的腥氣。
劉安華靠著車廂。
視線看著遠處的黑暗。
大腦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粗鹽到手。
接下來的核心。
是如何將這批物資的價值最大化。
不是換錢。
在絕對的饑荒和虛弱面前。
錢是最沒用的紙。
要換人情。
換權力。
換全村人無可撼動的絕對服從。
驢車碾過一塊凸起的樹根。
車身劇烈顛簸。
系統面板在劉安華腦海中瞬間彈開。
淡藍色的光芒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
極度冰冷的機械字跡。
逐行顯現。
【密報已刷新】
【情報1:黃荊大隊老記分員眼疾加重,完全喪失視力,三日內準備向大隊部提交退位申請。】
【情報2:縣城供銷社內,那輛鳳凰牌二八大槓自行車正在被公社王幹事議價,預計今日中午完成交易。】
劉安華的瞳孔猛地收縮。
視線徹底冷冽下來。
老記分員退位。
這是進入大隊核心管理層的絕對跳板。
記分員。
掌握著全村人每日勞動工分的生殺大權。
捏住這支筆。
就等於捏住了全大隊人的糧袋子。
包產到戶的文件隨時會下達。
在這之前。
他必須拿到一個官方的編制身份。
才能在分地的狂潮中。
占據最頂級的利益分配權。
視線下移。
第二條情報。
鳳凰牌二八大槓。
即將被截胡。
劉安華轉過頭。
看了一眼坐在身旁、渾身沾滿爛泥、手掌勒出血痕的張德勝。
這小子為了提鹽。
整整四小時沒停過半秒。
這是絕對忠誠的同盟。
同盟的信仰。
必須用最頂級的物質來澆築。
那輛二八大槓。
是張德勝的命。
也是劉安華樹立威信的絕對籌碼。
劉安華伸出手。
按住張德勝正在揮鞭的手臂。
「德勝。」
聲音冰冷。
帶著不容抗拒的決斷。
張德勝立刻拉緊韁繩。
回過頭。
「華子哥?」
劉安華看著他。
「加快速度。」
「進村後。」
「把鹽卸在大隊部院子裡。」
「套好車。」
「我們在村口匯合。」
張德勝愣住了。
「卸在大隊部?」
「華子哥。」
「咱們不先藏家裡一點?」
「這可是咱們拼了命熬出來的啊!」
劉安華收回手。
目光鎖定前方逐漸清晰的村落輪廓。
「一點都不留。」
「全給村里。」
張德勝急得直撓頭。
「那咱們圖啥啊!」
「全白幹了?」
劉安華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自信的弧度。
「圖人心。」
「圖規矩。」
「圖以後這黃荊大隊。」
「我劉安華說了算。」
他拍了拍張德勝的肩膀。
手勁極大。
「卸完鹽。」
「跟我去縣城。」
張德勝的眼睛瞬間亮了。
「去縣城?」
「去幹啥?」
劉安華站起身。
迎著清晨第一縷微弱的曙光。
「帶你去提車。」
「二八大槓。」
張德勝的呼吸瞬間停滯。
手中的鞭子直接掉在車轅上。
眼眶通紅。
嘴唇劇烈哆嗦。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劉安華直接從行駛的驢車上一躍而下。
穩穩落地。
大步朝著村道的方向走去。
背後。
張德勝發出一聲極度狂熱的嘶吼。
撿起鞭子。
瘋狂抽打毛驢的脊背。
「駕!」
車輪在泥路上碾出極深的車轍。
朝著黃荊大隊的心臟地帶。
狂飆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