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盯著劉安華的臉。
三秒。
他眼中的怒火瞬間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
接著是極度的熱情。
他猛地收回指著劉安華的手指。
在灰色的中山裝褲腿上用力擦了兩下。
雙手齊出。
緊緊握住劉安華垂在身側的左手。
用力搖晃。
「劉幹事!」
「哎呀!」
「大水沖了龍王廟!」
「我是縣農機站的王建國啊!」
男人的聲音洪亮。
響徹整個供銷社大廳。
周圍看熱鬧的群眾集體愣住。
售貨員更是瞪圓了眼睛。
下巴幾乎砸在玻璃櫃檯上。
「上周在公社表彰大會上。」
「我坐在第二排。」
「親耳聽了劉幹事大發神威打野豬的先進事跡。」
「領導可是當眾誇你是青年骨幹!」
王建國滿臉堆笑。
腰板微微彎曲。
完全沒有了剛才爭搶自行車時的傲氣。
劉安華任由對方握著手。
表情平靜。
腦海中迅速調取原主的記憶碎片。
表彰大會。
那一戰不僅打服了黃荊大隊。
更在公社和縣裡的領導面前掛了號。
政治聲望在此刻開始變現。
「王站長。」
劉安華輕輕抽回手。
語氣客氣。
「這車。」
「大隊急需。」
「耽誤站長辦事了。」
王建國連連擺手。
腦袋劇烈搖晃。
「不耽誤!」
「絕對不耽誤!」
「集體生產大於天!」
「大隊要車那是辦正事!」
「我買車不過是給家裡那個臭小子上下班代步。」
「不能跟你爭!」
王建國轉頭。
死死瞪著櫃檯里還在發呆的售貨員。
厲聲暴喝。
「愣著幹什麼!」
「還不趕緊給劉幹事開票!」
「人家有大隊的調劑證明!」
「耽誤了黃荊大隊的春耕生產。」
「你負得起責嗎!」
售貨員渾身一哆嗦。
猛地回過神。
伸手抓起地上的鋼筆。
雙手顫抖。
將提貨單鋪平。
飛速在單據上簽字蓋章。
劉安華微微點頭。
右手探入上衣口袋。
兩指夾出一包紅色錫紙包裝的香菸。
大前門。
沒有開封。
他手腕翻轉。
將整包煙不動聲色地塞進王建國中山裝的上衣口袋。
動作隱蔽。
流暢。
「王站長高義。」
劉安華壓低聲音。
「黃荊大隊承你的情。」
「以後大隊農機具維修保養。」
「還要仰仗站長多費心。」
王建國摸著口袋裡硬邦邦的煙盒。
臉上的笑容徹底綻放。
連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這可是大前門。
體制內的硬通貨。
「劉老弟說哪裡話!」
「以後有事直管來農機站找哥哥!」
「保准給你辦得妥妥噹噹!」
潛在的衝突。
瞬間轉化為體制內的人脈延伸。
兵不血刃。
全靠絕對的政治光環與恰到好處的利益輸送。
「劉幹事。」
售貨員雙手捧著提貨單。
腰彎成了九十度。
恭恭敬敬地遞過單據。
「您的票開好了。」
「一百六十八元結清。」
劉安華接過單據。
售貨員轉身。
從身後的貨架底層搬出一個打氣筒。
黑色的金屬管身。
用一塊乾淨的抹布擦得鋥亮。
「這個氣筒是咱們供銷社內部用的。」
「不賣。」
售貨員雙手將氣筒掛在自行車的車把上。
壓低聲音。
「我做主送給劉幹事了。」
「算是給大隊生產添把力。」
劉安華拍了拍自行車的真皮坐墊。
沒有推辭。
「謝了。」
他雙手握住鍍鉻車把。
雙臂發力。
將沉重的二八大槓推離櫃檯。
輪胎碾壓過供銷社的水泥地面。
發出沉悶而厚實的橡膠摩擦聲。
圍觀的群眾自動向兩側退開。
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黏在那輛自行車上。
羨慕。
嫉妒。
敬畏。
劉安華推著車。
大步邁出供銷社的玻璃大門。
陽光刺眼。
直射在鳳凰牌全黑的車架上。
鍍鉻的鋼圈反射出刺目的光點。
這是這個年代最高級的工業結晶。
也是財富與權力的具象化展示。
劉安華停在台階上。
左腳踩住腳踏板。
就在這時。
他的視網膜左下角。
一行深藍色的文字無聲浮現。
系統的電子提示音在腦海中炸響。
「叮。」
「密報已刷新。」
劉安華眼眸微垂。
目光鎖定虛擬面板。
「密報:國家關於包產到戶的紅頭絕密文件,已於今日凌晨送達縣官員辦公桌。」
劉安華握著車把的雙手猛然收緊。
指節骨泛白。
瞳孔劇烈收縮。
心臟在胸腔內瘋狂撞擊肋骨。
「砰。」
「砰。」
「砰。」
包產到戶。
這四個字。
分量恐怖。
這是時代的驚雷。
是徹底粉碎舊有生產模式的核武器。
別人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作為一個從2026年穿越而來的人。
劉安華比任何人都清楚。
土地即將私有化。
誰在這個節骨眼上掌握了分地的權力。
誰就能在這場劃時代的財富狂歡中搶占最大的蛋糕。
良田。
水源。
宅基地。
全村的命運即將重新洗牌。
劉安華深吸一口氣。
壓下胸腔內翻滾的熱血。
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邏輯齒輪嚴密咬合。
黃荊大隊目前的話事人是老支書。
但他馬上就要退位。
下面幾個生產隊長各自為戰。
李大山更是虎視眈眈。
想要分到最好的地。
單靠個人的威望絕對不夠。
必須掌握規則的制定權。
必須進入大隊核心管理層。
劉安華在心底劃定了一個清晰的倒計時。
在紅頭文件正式下達到公社之前。
他必須拿到記分員的職位。
這是插手一隊甚至全村土地劃分的唯一跳板。
計劃確立。
目標鎖定。
劉安華關閉系統面板。
推著車走下台階。
穿過兩條狹窄的街道。
回到公社食堂的後院門外。
張德勝正蹲在牆根下。
百無聊賴。
他的手裡捏著一根黃銅菸袋鍋。
大口吧嗒著旱菸。
吐出濃烈的青白色煙霧。
那頭毛驢拴在旁邊的歪脖子樹上。
打著響鼻。
張德勝低著頭。
看著地上正在搬家的黑螞蟻。
心不在焉。
腦子裡全是那輛天價的自行車。
「一百六十八塊啊。」
張德勝嘟囔著。
「華子哥要是真買下來。」
「回村得多威風。」
「春桃要是能坐上那車的后座。」
張德勝嘿嘿傻笑。
口水順著嘴角淌出。
車輪碾壓石板的聲音由遠及近。
「吱。」
橡膠剎車皮緊緊貼住鋼圈。
發出清脆的摩擦聲。
劉安華停在張德勝身前兩米處。
右腳抬起。
「咔噠。」
金屬支架被重重踢下。
死死撐住地面。
整輛二八大槓穩穩立在泥土地上。
劉安華沒有說話。
他抬起右手。
在寬大柔軟的真皮車座上。
用力拍了兩下。
「啪。」
「啪。」
聲音沉悶。
卻在這個安靜的後院外異常清晰。
劉安華看著張德勝的頭頂。
下達指令。
「抬頭。」
兩個字。
平靜。
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張德勝聽到聲音。
本能地順著那雙軍膠鞋向上看。
目光越過筆挺的褲腿。
猛地撞上了那輛全黑的鳳凰牌自行車。
鍍鉻車把。
黑色的烤漆。
真皮的坐墊。
甚至車把上還掛著一個嶄新的黑色打氣筒。
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
照在鋥亮的鋼圈上。
反射出一道極度刺目的白光。
直直刺入張德勝的瞳孔。
張德勝的眼睛瞬間瞪圓。
眼眶幾乎撕裂。
呼吸徹底停滯。
大腦完全失去供血。
他嘴巴微張。
喉嚨里發出毫無意義的雜音。
手指的肌肉徹底鬆弛。
失去控制。
「吧嗒。」
那根黃銅旱菸杆直接從他指間滑落。
帶著滾燙的菸灰。
筆直墜落。
「咚。」
重重砸在張德勝穿著破布鞋的腳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