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叮鈴鈴鈴鈴鈴!」
金屬撞擊聲撕裂空氣。
張德勝的右手大拇指死死按在車把鈴鐺的撥片上。
金屬撥片瘋狂震動。
他整個人站立在腳踏板上。
雙腿輪換向下猛蹬。
身體隨著發力左右搖擺。
黑色全鋼車架在夕陽下泛著耀眼的冷光。
車輪捲起的黃土有一人多高。
直接衝進了黃荊大隊的村口。
青石板水井旁。
洗衣棒槌掉了一地。
七八個女人全部站直了身子。
王嬸子嘴裡的一口唾沫直接咽進了氣管。
她劇烈咳嗽起來。
雙手拼命捶打著自己厚實的胸口。
「咳咳!」
「咳咳咳!」
「那是誰!」
王嬸子扯著嗓子大喊。
指著前方的一團黃塵。
「是德勝!」
「張德勝!」
另一個眼尖的媳婦尖叫出聲。
聲音刺耳。
「他騎的啥玩意?」
「二八大槓!」
「全新的鳳凰牌!」
春桃站在人群的最中間。
她的心跳瞬間飆升到一百二。
呼吸變得急促。
臉頰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
滾燙。
發燒。
她不敢直視那輛閃著銀光的自行車。
卻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珠。
眼波流轉。
偷偷瞄向那個在車上肆意狂奔的精壯漢子。
那是張德勝。
村里出了名的窮獵戶。
現在。
他騎著全縣城最緊俏的工業品。
耀武揚威地殺回了村。
「吱——」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黑色的橡膠輪胎在土路上拖出一條半米長的深深轍痕。
黃土飛揚。
張德勝右腿在空中掄出一個誇張的半圓。
穩穩落地。
左腳踩著腳踏板。
雙手握著鍍鉻車把。
揚起下巴。
傲視全場。
整個曬穀場和村口瞬間死寂。
只有那輛鳳凰牌自行車後輪的棘輪還在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我的天老爺……」
王嬸子顧不上咳嗽。
邁著粗壯的雙腿。
第一個沖了上去。
她那雙常年泡在皂角水裡的粗糙大手懸在半空。
想要摸一把那黑亮的烤漆。
卻又硬生生停住。
不敢落下去。
「德勝啊。」
王嬸子的聲音帶著的討好。
「這車……」
「哪來的?」
「你去搶供銷社了?」
「瞎說啥!」
張德勝眼睛一瞪。
聲音洪亮。
「我張德勝是那種人嗎!」
其他的村民聽到動靜。
從四面八方的院子裡跑了出來。
端著飯碗的。
拿著鋤頭的。
不到一分鐘。
村口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上百號人。
全部盯著那輛二八大槓。
「真俊啊!」
一個老漢吧嗒著菸袋。
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這全黑的漆水。」
「這金鳳凰的牌子。」
「這一套下來。」
「少說一百六!」
「還得要票!」
「德勝。」
老漢擠到前面。
「你把你爺爺那杆漢陽造賣了?」
張德勝冷哼一聲。
將車把上的黑色打氣筒摘下來。
在手裡顛了顛。
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我爺爺那破槍能值幾個錢!」
他環視四周。
目光在春桃那張通紅的臉上停留了一秒。
然後猛地提高音量。
幾乎是扯著嗓子吼了出來。
「這車!」
「是我華哥送我的!」
「華子哥!」
「劉安華!」
「給我買的!」
全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張開了嘴巴。
連呼吸都忘了。
「你說啥?」
王嬸子掏了掏耳朵。
「誰?」
「劉安華!」
張德勝用力拍了拍真皮車座。
「這車。」
「一百六十八塊!」
「華哥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直接拍在供銷社的櫃檯上!」
「買下來!」
「推給我!」
「說我幫他幹活辛苦了。」
「賞我的!」
轟!
人群瞬間炸開。
猶如冷水滴進了滾燙的油鍋。
「一百六十八塊!」
「送人?!」
「劉安華哪來這麼多錢!」
「他瘋了吧!」
「這夠蓋三間大瓦房了!」
「我的親娘嘞!」
村民們交頭接耳。
唾沫星子亂飛。
所有人的世界觀在這一刻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那個曾經全村最窮。
名聲最臭的懶漢。
不僅還清了大隊的欠款。
現在竟然隨手送人一輛二八大槓!
這已經不是有錢了。
這是純粹的降維打擊。
春桃咬著下唇。
雙手死死絞著濕漉漉的衣角。
她看向張德勝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同情。
不再是嘲笑。
而是夾雜著的震驚和一絲熾熱。
能得到劉安華如此重賞。
張德勝的地位。
在村里直接拔高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
村口不遠處。
李大山家的土磚院牆後。
李大山躲在陰影里。
雙手死死抓著牆頭的枯草。
指甲摳進了泥土裡。
鮮血滲出。
他感覺不到疼。
他的一雙眼睛瞪得布滿血絲。
死死盯著那輛自行車。
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一百六十八塊……」
李大山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他劉安華怎麼不去死!」
「他憑什麼有這麼多錢!」
李大山的婆娘站在他身後。
渾身發抖。
「當家的。」
「算了吧。」
婆娘伸手去拉李大山的胳膊。
「安華現在不是一般人了。」
「咱們惹不起。」
「你看他出手這闊綽勁兒。」
「咱們拿什麼跟他斗?」
李大山猛地甩開婆娘的手。
「滾!」
但他吼完這一聲。
整個人卻瞬間被抽乾了力氣。
順著院牆滑坐在地上。
雙眼空洞。
絕望。
徹底的絕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
無論是在財富上。
還是在村裡的威望上。
他連劉安華的一根腳趾頭都夠不著了。
再對抗下去。
死路一條。
「嘚嘚!」
「嘚嘚嘚!」
一陣清脆的驢蹄聲從村口外傳來。
木車輪碾壓土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村民們瞬間安靜下來。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
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劉安華坐在木板車上。
手裡拿著趕車的長鞭。
表情平靜。
眼神深邃。
身上沒有一絲一毫暴發戶的張狂。
有的只有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後的沉穩與的冷酷。
毛驢打著響鼻。
緩緩走入人群。
所有人看向劉安華的目光。
全變了。
敬畏。
恐懼。
狂熱。
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王嬸子向後退了兩步。
弓著腰。
滿臉堆笑。
「安華回來啦。」
劉安華微微點頭。
沒有開口。
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保持著絕對的上位者姿態。
「華哥!」
張德勝大吼一聲。
推著自行車。
大步走到驢車前面。
他那雙沾滿泥土的手。
此刻在微微發抖。
人群外圍。
張富貴拄著一根木拐杖。
站在自家院門口。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
死死盯著孫子手裡的那輛二八大槓。
又看了看坐在驢車上神色淡然的劉安華。
張富貴的胸口劇烈起伏。
他活了大半輩子。
打過仗。
見過血。
但他從沒見過哪個年輕人有這種驚世駭俗的魄力。
一百多塊的巨款。
說扔就扔。
這是在買人心。
這是在立規矩。
「自成啊……」
張富貴喃喃自語。
聲音沙啞。
「你生了個好兒子。」
「這小子。」
「是個能翻江倒海的真龍。」
張富貴握緊了拐杖。
心裡那個跟隨劉安華的決定。
變得堅如磐石。
劉安華拉住韁繩。
毛驢停下。
他坐在車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張德勝。
「車騎著還行?」
劉安華的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張德勝猛地挺直腰板。
「行!」
「太行了!」
「華哥!」
張德勝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決絕。
他將自行車靠在自己腿上。
騰出雙手。
當著全村上百號人的面。
突然舉起了右手。
所有人愣住了。
不明所以。
春桃緊張地墊起腳尖。
想要看清張德勝要做什麼。
張德勝的左手猛地探向腰間。
那把常年別在褲腰帶上的老柴刀。
刀柄被磨得發亮。
「唰!」
金屬摩擦聲響起。
張德勝一把抽出了柴刀。
刀刃在夕陽下閃過一道冷厲的寒芒。
全場爆發出一陣驚呼。
「德勝!」
「你幹啥!」
王嬸子嚇得連連後退。
一屁股坐在了搓衣板上。
春桃捂住嘴巴。
發出一聲尖叫。
張德勝沒有理會任何人。
他舉著柴刀。
手腕猛地翻轉。
鋒利的刀刃。
直接貼在了自己左手的手掌上。
刀鋒壓住皮肉。
壓出一條深深的白印。
只要再用一分力。
就能切斷血管和手筋。
劉安華坐在驢車上。
目光冰冷。
沒有阻止。
沒有說話。
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空氣徹底凝固。
張德勝死死盯著劉安華的眼睛。
喉嚨里爆發出嘶吼。
「我張德勝!」
「今天把話撂在這!」
柴刀的刀刃。
微微下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