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統領，這場賭局是孤輸了，你真的不想要什麼賞賜嗎？」
「王上已經給過臣賞賜了。」
「是嗎，孤並不記得什麼時候賞過李統領了。」
「在宮郎衛趕來後，臣還能留在這裡，便已經是賞賜了。」
嬴政聽完後陷入了沉默，書閣中一時寂靜無聲。
嬴政本以為，母后推薦給他的人，應該是一位趨炎附勢，善於鑽研的庸俗之輩。
這樣的人，他雖然會因為母后的情面而接受，卻不會對其有太多信任，更不會重用。
但是現在，他改變了他的看法。
這個人讓他重新認識了影密衛，那是一股不容任何人忽視的力量，可以無聲無息越過眾多宮郎衛，來到他的面前。
如果影密衛可以通過這種方法來到他面前，那是不是代表其他人也同樣可以做到，嬴政不得不深思下去。
僅從安全方面考慮，他就必須將這股力量牢牢握在手中。
而他想掌握這股力量，就繞不開他眼前的這個人。
剛才那六位影密衛的一些小動作，他都看在眼底。
他能看得出，這些人似乎對他們新上任的統領，有一種超乎尋常的敬佩與畏懼。
據他所知，這位李統領上任不到一天，而他之前也並非影密衛出身。
這位李統領究竟做了什麼，讓這些人如此畏懼於他，嬴政有些想知道。
「這是孤第二次與人對賭，上一次還是孤在趙國當質子的時候。
當時與孤對賭的，還是同樣為質子的燕國太子丹。
上一次孤贏了，這一次孤卻輸了。」
嬴政忽然打破沉默，出聲說道。
「臣僥倖而已。」李寂回道。
「孤可不覺得是僥倖，孤也不覺得是輸給了僥倖。
宮郎衛可以輸給影密衛，卻不能輸得不明不白。」
說話間，嬴政抬手指了指書案對側，示意李寂移步案前近身對坐。
李寂靜靜看了嬴政一眼，隨後面色平靜地落座於書案對側，與嬴政隔著書案相對而坐。
尋常人面對這位少年秦王，總免不了心懷敬畏，拘謹約束。
但李寂面對這位少年秦王，與他同案而坐，卻依舊面色不改，神色自若。
兩人一問一答，沒有客套與諂媚之語，只有一句句實話。
嬴政問的是，和影密衛有關的一切，包括影密衛的行事方法與人員構成。
李寂雖是新上任，卻是對答如流。
影密衛看似複雜，但其本質就一個字：影。
是如影隨形的影，是無影無蹤的影，更是刀光劍影的影。
理解了這個，便理解了影密衛最初成立的本心。
在李寂看來，如影隨形的影當在影密衛排第一。
第二是無影無蹤的影，最後才是刀光劍影的影。
可是在以往的影密衛中，有很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們只知道刀光劍影，卻不知何人為刀，他們又是誰的劍。
所以，影密衛這些年來被逐漸排斥，乃至邊緣化也是必然的。
而李寂所做的，不過是讓影密衛的人都知道，他們不是別的，而是一道影子。
影子怎麼做，影密衛就怎麼做。
現在李寂對嬴政講的，也正是這個影字。
如影隨形，如君親臨，從來不是簡單的八個字所能講清的。
兩人這一談，便談了許久。
角落中的侍女看著這一幕，瞪大了眼睛，心中滿是不可置信。
她們極少見到這位少年秦王對誰有過這般待遇，不僅和對方隔案而坐，且相談如此之久。
要知道她們這位秦王，年紀雖輕，卻少年老成，平日裡無論對誰都是沉默寡言的。
她們這些服侍了許久的宮女，有時候一整天聽到秦王的話可能都不超過十句。
但並不是說這位秦王性子就軟弱可欺了，恰恰相反，這位秦王常常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最冰冷的話。
常常是哪個宮女一不小心說錯話或做錯事，可能下一刻就會被殿外值守的宮郎衛拖下去處死了。
但是，現在這位秦王卻和人聊了這麼許久，怎麼能不讓她們驚訝。
而現在，她們又面臨了一個難題。
那就是，用晚膳的時間快到了，她們要怎麼去提醒那位秦王呢？
現在秦王和那位年輕的影密衛統領相談正歡，她們如果現在去打擾，很有可能惹得秦王心生不悅。
而惹得秦王心生不悅的話，輕則被罰，重則當場處死。
沒有宮女敢冒這個風險。
可是隨著時間慢慢推移，距離秦王用晚膳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如果到了時間，她們這些宮女卻沒有通知秦王的話，那便是犯了宮規，對她們來說同樣是大罪。
幾名宮女臉色蒼白，互相推搡著，都不願意去做那冒險之人。
但是沒辦法，總得有人來做這個事。
最後，一名嘴角含著一顆紅痣的宮女被推了出來，她雙腿微微發軟，向著嬴政走了幾步，卻又因為害怕而停了下來。
李寂早已察覺宮女這邊的動靜，他瞥了那宮女一眼，隨後起身對著對面的嬴政說道：
「與王上暢談許久，臣也該告退了。」
嬴政聽聞此話，這才察覺天色已黑。
自從他登上王位後，他的話變得越來越少。
不是他不想說，而是能和他對話的人越來越少。
嬴政起身回道：「也是，時辰不早了，明日這個時辰，孤再聽李統領講解無影無蹤的影字。」
李寂微微頷首，躬身行了一禮後轉身離開。
嬴政身後的宮女感激地看了李寂一眼，隨後立馬提醒秦王該用膳了。
嬴政淡淡地看了那宮女一眼，回了一句今日不去前廳用膳，把膳食送至書閣。
隨後嬴政重新坐下，翻看案桌上的簡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