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汴京王園,臘梅殘香未散,新移的幾株垂絲海棠已吐出點點緋紅。
西廂暖閣里,炭火暖融融地驅散了春寒。柳辛夷倚在榻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清亮。為了喚醒她,寧中則在她體內種下了一縷真氣,那縷真氣活潑潑暖洋洋滋養這她的身體,讓她的恢復速度驚人。楊錦華又特別喜歡她,為她耗費了不少珍奇藥材,更是把自己的一生所學盡心盡力要傳授給她。
秦鐵畫剛為她換了藥,正清洗藥碗。
「辛夷妹子這次傷了元氣,再養幾日便能痊癒。」秦鐵畫聲音清泠,「但我爹爹傷及筋骨,往後陰雨天會有些酸痛,辛夷妹子配那些藥膏,我會記得每日給我爹敷用。」
秦鐵畫握住柳辛夷的手:「辛夷,多謝你。若不是你,我爹爹……」
「說這些做什麼。」柳辛夷淺淺一笑,那笑容如空谷幽蘭,不染塵埃,「我不過盡些醫者本分罷了。倒是你為了我捨命闖汴京,我永遠記著這份情呢。」
門帘掀開,呂望兒端著托盤進來。他今日穿一身月白色交領長衫,外罩淡青色半臂,頭髮用一根竹簪束起,打扮得乾淨利落。雖是男子,但十七歲的年紀,眉眼尚未完全脫去少年人的清秀,加上身形單薄,乍一看確有幾分女相。
「柳姑娘該喝藥了。」
呂望兒將藥碗放在榻邊小几上,又從托盤裡端出幾碟點心,「這是剛做的梅花酥,用的園子裡摘的臘梅,王公子說您愛吃。」
柳辛夷接過藥碗,苦味撲鼻,她卻眉頭都不皺,仰頭一飲而盡。放下碗時,看到呂望兒眼中閃過的一絲欽佩,她不禁笑了:「這點苦算什麼。當年跟我爺爺學醫,鑽樹林,蹚草叢,劃傷、割傷甚至毒蛇咬傷都是常事。」
「柳姑娘巾幗不讓鬚眉。」呂望兒由衷道,「不過王公子囑咐了,您這傷必須好生養著,不能再逞強。」
正說著,王中華掀簾進來,手裡拿著一捲圖紙。他換下了戎裝,穿一身靛藍色直裰,頭髮隨意束在腦後,雖只有十七歲,但那雙眼裡的沉穩睿智,卻遠超年齡。
「在說什麼呢,這麼熱鬧?」他在桌邊坐下,將圖紙鋪開。
呂望兒眼睛一亮:「公子,這是……新鋪面的圖紙?」
「嗯。」王中華點了點圖紙上幾個位置,「金梁橋西、州橋夜市、大相國寺前,這三處人流最旺。加上已有的南熏門、曹門、舊封丘門三家,咱們在汴京就有六家『王家胡辣湯』了。」
秦鐵畫探頭看去:「一個月開六家?望兒,你真是……」
「秦姑娘謬讚。」呂望兒謙虛道,但眼中光彩卻掩不住,「其實主要是公子的名頭響。如今汴京城裡誰不知道,『王家胡辣湯』是王公子家的產業?那些達官貴人,就算沒喝過,也想來嘗嘗鮮。再加上咱們定價公道,一碗五文錢,添湯不加錢,夥計態度又好……」
他如數家珍地說起經營細節,條理清晰,資料準確。從如何選鋪面、怎麼培訓夥計,到怎麼控制成本、如何應對同行競爭,事無巨細,全都瞭然於心。
柳辛夷聽得驚訝:「望兒,你這些本事,從哪裡學的?」
呂望兒頓了頓,低聲道:「在女媧宮時,師父要打理宮觀香火,我從小跟著學記帳。後來在弦歌人家酒樓做雜役,馬掌柜見我機靈,就讓我跟著學做生意。」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堅韌,「我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若不學些本事,一輩子都只能被人踩在腳下。」
王中華深深看了他一眼:「以你的天分,將來成就必不在馬孬之下。不信?咱試試。」
這是他常說的「口頭禪」,但每次說時,都帶著一種莫名的篤定,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呂望兒眼眶微熱,用力點頭:「公子放心,望兒必不負所托。」
「不只是胡辣湯。」王中華指著圖紙另一處,「八仙醉在汴京的銷路,你可有想法?」
說到這個,呂望兒精神更振:「公子,八仙醉如今在京中,已是『有價無市』的寶貝。咱們在天香樓每日限售十壇,每壇十兩銀子,每日不到巳時就搶購一空。那些買不到的,轉手就在黑市上炒到二十兩、甚至五十兩。」
秦鐵畫咋舌:「我的娘耶!十兩銀子一壇?那得是多大一筆錢!」
「秦姑娘有所不知。」呂望兒笑道,「汴京最不缺的就是有錢人。那些勛貴子弟、富商巨賈,請客宴飲時,若能拿出一壇八仙醉,便是天大的面子。前幾日國子監祭酒家娶親,一口氣訂了二十壇,眼睛都不眨。」
王中華沉吟:「物以稀為貴,這個路子對。但也不能太貴,否則容易招人眼紅。」
「公子說得是。」呂望兒顯然早有考慮,「所以我跟天香樓李大家商量了,除了每日十壇的限售,每月初一、十五,再加開一場『品鑑會』。邀請些文人士子、書畫名家,以詩會友,以酒助興。這樣既能抬升八仙醉的雅名,又能結交人脈。」
「好主意。」王中華讚許道,「詩酒風流,自古就是雅事。不過要記住,咱們做生意,誠信第一。八仙醉的品質絕不能降,配方更要保密。」
「望兒明白。」呂望兒鄭重道,「釀酒的老師傅都是呂三爺從陳州帶來的老人,家小都在呂家莊園,忠心可靠。酒坊設在城外三十里的莊子上,閒人不得靠近,進出都要查驗。」
柳辛夷輕聲道:「望兒心思縝密,難怪王公子如此倚重你。」
呂望兒臉微紅:「是公子和三爺給我機會。若不是他們,我現在可能還在酒樓端盤子。」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腳步聲,段弓的聲音響起:「公子,呂三爺到了,已到前廳。」
廳內幾人都是一怔。
王中華站起身:「三爺來得倒快。望兒,隨我去迎。」
呂望兒心頭莫名一跳。呂三駿——這個名字他聽了太多次。陳州首富,王公子的合伙人,如今有歐陽修牽線更是成了皇商。馬掌柜常說他「手眼通天」,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可不知為何,每次聽到這個名字,他心中都有一絲異樣。
彷佛有什麼東西,被塵封在記憶深處,即將破土而出。
前廳里,呂三駿正揹著手欣賞牆上掛的一幅字。那是歐陽修親筆所書「厚德載物」,筆力蒼勁,看到這幾個字,似乎看到了那位長須飄飄的睿智老人。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那張富態的臉上堆起熟悉的笑容:「中華!三個月不見,你可是瘦了!」
王中華笑著迎上:「員外一路辛苦。汴京風大,您該多穿些。」
「不礙事,不礙事。」呂三駿拍拍圓滾滾的肚子,「這身肉就是最好的衣裳。」他的目光越過王中華,落在後面的呂望兒身上,笑容微微一頓,「這位是……」
「這是望兒,我在京中的得力幫手。」王中華側身介紹,「望兒,這位便是呂三爺。」
呂望兒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望兒見過三爺。」
他低著頭,呂三駿只能看見他清瘦的身形和束得整齊的髮髻。可不知為何,那低頭的姿態,那微微緊繃的肩膀,都讓呂三駿心中一動。
「不必多禮。」呂三駿虛扶一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他臉上打量,「望兒……好名字。今年多大了?」
「回三爺,十七了。」呂望兒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剎那,呂三駿渾身一震。
這眉眼……這口鼻……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像極了記憶里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