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後堂。
一桌豐盛的酒席擺在中央。
正中一隻白瓷大盤，盛著整隻烤羊腿，郭從義有沙陀血統，喜歡烤制食物，與中原的飲食習慣不同。
求人辦事要投其所好。
五代時還沒有煎炒炸，羊肉的吃法無非蒸煮烤三種，不知石載熙從何處探聽到了郭從義喜好，特意吩咐廚子備了烤羊腿，還配上茱萸醬、胡椒鹽。
沈承嗣今日不穿官服，只一件半舊的玄色常服，與郭從義隔案對坐。
屋內沒有僕人，兩人商議之事被傳揚出去反而不美，沈承嗣親自為郭從義倒酒。
「大人貴為令尹，小老兒如何承受？」
「郭公無須客氣，晚輩敬重長輩，理所應當。」
郭從義端起酒盞，湊近鼻端嗅了嗅，眼前一亮：「這是晉裕老店的汾酒？」
郭從義年過六十，不喜權利，不好美色，唯一的愛好就是喝酒。
多年經驗培養，他的舌頭比秤還准。太原城裡但凡出了好酒，頭一個送去的必是郭府。
沈承嗣替自己也斟了一盞，笑道：「郭公好眼力。正是晉裕老店的三十年陳釀。」
晉裕老店在城西開了幾十年，掌柜的是汾州人，釀酒的法子是祖上傳下來的，釀出的酒清亮透明，入口棉柔。
「晚輩借花獻佛，敬郭公一杯。」
兩人對飲一盅，郭從義道：「令尹今日請老朽來，不光是吃飯喝酒吧？」
「郭公是明白人，晚輩也不繞彎子。今日請郭公前來，確實有事相求。」
郭從義端起酒盞，又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頭一件，請郭公體諒，近些時日郭家族人不要去開寶寺、崇善寺進香。等整頓寺廟結束，晚輩再不阻攔，這也是為了推行陛下新政。」
郭從義捋著花白的鬍鬚，沉吟片刻，沒有立刻答話。
郭家在太原根深蒂固，沈承嗣雖然位高權重，但郭從義還真不打觸。真正讓他考慮的還是陛下新政。
封建社會，皇權至高無上。
「令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老朽再不答應，便是不識趣了。郭家的人，這幾個月不去開寶寺便是。」
沈承嗣拱手：「多謝郭公。」
「第二件呢？」
「第二件，還得借郭公的面子。太原誰不知道，郭公在世家大族中一言九鼎。晚輩想在府中設宴，請武家家主過來一敘。」
郭從義捋著鬍鬚，笑道：「令尹太抬舉老朽了。武崇信這個人，老朽跟他打了幾十年交道，他性子謹慎，最怕得罪人。若是令尹單獨請他，他未必敢來。」
「所以才想請郭公出面。」
郭從義說道：「此事好辦，想來武崇信會給老朽這個面子。」
見郭從義答應，沈承嗣沒有急於感謝，答應得這麼痛快，肯定有其他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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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幫了你兩件事，可否也請令尹幫老朽一個忙？」
果不其然，沈承嗣說道：「郭公請講。」
郭從義放下酒盞，嘆了口氣：「老朽有個孫兒，讀過幾本書，騎射也練過，本想讓他在商號幫忙，只是這孩子心氣高，不願在蔭庇下混日子。老朽想讓他到令尹麾下謀個差事，不求他出人頭地，只求別在府里荒廢了。」
沈承嗣這才明白，原來這老頭是想解決孫子的工作問題，要讓孫子走上仕途。
郭從義也曾想把孫子送到汴京，找郭榮謀個差事，可他又想了想郭榮那鐵面無私的脾氣，只得作罷！
郭家對郭榮父子也沒什麼養育之恩，單憑一個姓氏，恐怕還不足以讓郭榮高看一眼。
郭榮的脾氣，他是知道的。樊愛能、何徽臨陣脫逃，二話不說就砍了，這樣的人，會因為你姓郭就給你孫子安排個好差事？
想都別想。
郭守正今年也十六歲了，在後世還剛上高中，可現在已經能當個大人用，而且這傻孩子整天嚷嚷著要參軍習武，橫刀立馬。
郭從義聽得煩了，也不愛管，只得答應，給他尋個差事。
「郭公為後代考慮，晚輩佩服，回頭我便給令孫安排個軍中職位。」
沈承嗣聽了，心裡已有了計較。
這種世家子弟，從小錦衣玉食，沒吃過苦頭，嚷嚷著要橫刀立馬，多半是少年意氣。
真把他扔到戰場上去，萬一有個閃失，郭家面上不說，心裡豈能不怨？
況且十六歲的少年，擱在軍營里，刀槍無眼，誰也不敢保證萬無一失。
郭從義嘴上說得好聽，心裡未必不心疼。
「郭公放心，令孫的事，晚輩心裡有數。軍中的職位，自然要安排，但不能一上來就讓他衝鋒陷陣。」
「軍中設有宣教司，專管軍中文書、士卒教化、軍法宣講。若是不嫌屈才，先在宣教司做個押衙，等熟悉了軍中規矩，歷練兩年，再下到營伍也不遲。」
郭從義聽了，眼睛一亮。
宣教司不在前線，卻能接觸軍務核心。孫子去了，既能學到東西，又不必冒性命之憂。
他連連點頭，笑道：「令尹思慮周全，老朽感激不盡。讓他先學學規矩也好，省得不知天高地厚，以為打仗是小孩兒胡鬧。」
大事議定，兩人又閒聊幾句，便各自散場。
郭從義馬不停蹄，當晚便去到武府，把事情說了。
武家在城東，宅子不大，門面卻講究。兩扇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武府」二字匾額，字跡端方，是武崇信的父親當年請名家所書。
門房見是郭家的轎子，不敢怠慢，連忙迎進去，又派人往後院通報。
這幾日他心神不寧，開寶寺那邊王家催得緊，崇善寺那邊自家佃戶也聚了幾次，可沈承嗣那邊遲遲沒有動靜。
他摸不透那位年輕令尹的心思，心裡反倒更不踏實。
聽說郭從義來了，他微微一怔，放下帳冊，快步迎出。
郭從義已經在正堂落座，茶都上了半盞。武崇信進門拱手笑道：「郭兄深夜來訪，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他嘴上說著，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武老弟，老哥今日來，是替沈令尹傳個話。令尹想在府中設宴，請你過去一敘，你看如何？」
「郭兄，沈令尹請我吃飯，這是給我武家面子。按理說，我不該推辭。可你也知道，如今這節骨眼上，王家那邊……」
郭從義早料到他會這麼說，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盞：「武老弟，你這話就不對了。王家是王家，武家是武家。你的大兒子在朝中做官，小兒子還在沈令尹手下當縣令。你跟王家綁在一起，對你自己有什麼好處？沈令尹若是記恨在心，隨便尋個由頭，你家光遠在陽曲還能待得住？」
武崇信臉色微變。這話戳到了他的痛處。他最在乎的就是兩個兒子的前程。
大兒子在朝中做官，小兒子在陽曲做縣令，正是需要提攜的時候。
若是得罪了沈承嗣，小兒子在陽曲的日子不好過，大兒子在朝中也未必不會受牽連。
整頓寺廟可是郭榮聖旨。
郭從義見他不說話，又添一把火：「武老弟，老哥我實話實說。沈令尹這個人，我打了幾次交道，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他要整頓寺院，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不是他自己要跟誰過不去。王家不識趣，那是王家的事。武家何必跟著蹚渾水？」
武崇信思索一番，事實確實如此，要是能抱上沈承嗣這條大腿，王家也不敢輕易對自家出手，不就是那幾百畝水田嗎？武家還不差那點。
若是因為這點蠅頭小利，影響了兩個兒子的仕途，那可是得不償失。
武崇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郭兄，你這麼替沈令尹說話，怕不是也有自己的盤算吧？」
郭從義也不隱瞞，捋著鬍鬚笑道：「武老弟消息靈通。不錯，守正那孩子整天嚷嚷著要上陣殺敵，執拗不過，正好沈令尹手下缺人，便送過去歷練歷練。磨磨性子。老哥我這把年紀了，不為子孫著想，還能為什麼？」
「咱倆都是一般。」
武崇信聽了這話，打消了最後一絲顧慮。
郭從義是什麼人？在太原混了幾十年，比猴還精。
他能把孫子送到沈承嗣手下，說明這條船穩當。他武崇信若還端著架子不去，反倒不識抬舉。
「郭兄，多謝你走這一趟。明日武某一定去。」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郭從義起身告辭。
武崇信把他送到門口，轉身回到書房，對管家道：「明日備份厚禮。」
管家應了，又問：「老爺，那崇善寺那邊……」
武崇信擺了擺手，淡淡道：「先不急，讓他們莫要擅動，等我回來再說。」
……
武崇信次日備了厚禮，登門拜訪。
沈承嗣在偏廳設了小宴，只幾樣精緻菜餚，倒顯得親近。
武崇信一落座便拱手道：「令尹年輕有為，武某早該登門拜會，拖到今日，實在慚愧。」
「武公客氣。今日請武公來，只為交心，不談其他。」
兩人飲了幾盞，話便說開了。
沈承嗣圖的是武家在太原的田產、佃戶、人望。
武家是太原大戶，佃戶遍布城郊，若是武家帶頭配合度牒清查、僧侶還俗，足夠敲打那些還在觀望的中小家族。
沈承嗣需要地方豪族配合，而不是跟王家一樣站在對立面。
武崇信圖的更簡單——兩個兒子的前程。
沈承嗣也不繞彎子，直言道：「令郎光遠在陽曲做縣令，政績不錯。
前些日子北漢來犯，他守護城池，安撫人心。
再過兩年考課，晚輩在吏部有幾分薄面，可替他美言幾句。
至於令長公子在朝中，武家若能率先響應新政，陛下那邊自然記武家一功。」
武崇信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令尹放心。武家的佃戶，半月之內悉數退出寺產。崇善寺那邊多餘的度牒，武家也不保了。」
一頓飯的工夫，大事便定了。
王騰蛟歇了兩日，心裡卻歇不下。
那日他與武崇信、令狐楚在後堂議事，三人說得好好的，要結盟抗沈。可一連數日過去，武家那邊靜悄悄的，崇善寺的佃戶散了，武崇信也沒再派人來聯絡。令狐家倒是來過一趟，送了些尋常節禮，話里話外卻不再提寺院的事。
王騰蛟隱隱覺得不對。
他讓管家去打聽，管家回來說，前幾日武崇信備了厚禮，去了令尹府，與沈承嗣飲宴甚歡。至於談了什麼，武家下人嘴緊，探不出來。
王騰蛟臉色沉了半晌，冷笑一聲：「老狐狸。」
他當即寫了請帖，派人送往武府和令狐府，請兩位家主後日過府議事。
沒想到，武家管家當日便到，說武崇信偶感風寒，不得起身，特來告罪。
「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好生養病。」王騰蛟表面平和，內心則怒火中燒。
令狐楚倒是來了，可見武崇信沒來，堂上只有王騰蛟一人。
「武兄身子不適，今日怕是來不了了。你我二人先議著。」
令狐楚連連點頭，嘴上說著「那是那是」，屁股卻已坐不住了。
太原的世家大族中，他的膽子是最小的，雖然有王家在前面擋著，可說到底，民不與官斗，令狐氏這一輩沒有做官的，一介草民罷了，只是生意做得大些，他還不想趟這趟混水。
老武都走了，他又留在這做什麼？
他又坐了片刻，忽然放下茶碗，面露難色，伸手按了按太陽穴：「王兄，實在對不住。小弟這兩日身子也不爽利，昨夜受了些風，此刻頭疼得厲害。今日怕是議不了什麼事了。」
王騰蛟臉色一沉，目光掃過來。
令狐楚不敢與他對視，站起身拱了拱手，話也說得結巴：「改、改日小弟定親自登門賠罪。今日實在撐不住了，先告辭了。」
說罷也不等王騰蛟答話，轉身便往外走，腳步匆匆。
堂中又只剩下王騰蛟一個人。
他端著茶盞，指節發白，忽然猛力將茶盞摜在案上。
「好個沈承嗣！好手段！」
「風寒！都得了風寒！」
管家垂手立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老爺，開寶寺那邊……」
王騰蛟沉默不語，想沈承嗣這般厲害的後生，他也是頭一次見。
「老爺……」管家又喚了一聲。
王騰蛟終於轉過身來，臉上沒了方才的怒色，只剩下疲憊與冷硬。
「老了！終究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