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羅氏一號項目第一次階段性評審,在後山基地舉行。
會議室已經不是當初漏風的臨時帳篷了。
兩排模塊化辦公房剛裝好不久,門口還堆著沒拆完的線槽和防滑墊。
窗外是一條新鋪的消毒道路,水泥還泛著淺灰色。
遠處山坡上,核心保種場的地基已經挖開,幾台挖機停在坡下,斗齒上還掛著濕泥。
省城那邊的P3實驗平台,也進了主體施工階段。
整個項目快得讓人心裡發緊。
可每一步都有人簽字。
審批單、監理記錄、施工日誌、財務憑證,全都摞在羅熙緣手邊。
她要快。
但不能亂快。
李文博院士站在投影幕布前,手裡拿著雷射筆。
屏幕上是一串串密密麻麻的基因圖譜。
會議室里沒人說閒話。
就連平時愛咳嗽的老專家,也把保溫杯輕輕放下了。
李文博開口:「羅氏一號全基因組深度測序已經完成。」
「候選異常基因片段,暫時命名為RS-ASF1。」
「體外細胞實驗重複做了九組,其中八組觀察到了比較明顯的病毒吞噬和降解行為。」
「從目前結果看,它和抗病毒自噬機制高度相關。」
他停了一下,語氣壓得很穩。
「但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現在還不能說它就是單基因決定。」
「也不能說有了它,後代就一定抗病。」
「這裡面很可能還有多個調控位點一起作用。」
幾名專家低頭翻材料。
紙頁聲沙沙響。
這已經是很振奮的結果。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沒人敢提前慶祝。
李文博做了一輩子科研,比誰都清楚,重大突破最怕的不是慢,而是太早把話說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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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熙緣坐在主位,指尖壓著會議材料的一角。
她問:「下一步最難的地方在哪?」
李文博說:「遺傳驗證。」
「羅氏一號自己抗病,不代表它的後代能穩定遺傳。」
「我們要幾條線一起走。」
「自然繁育、人工授精、胚胎技術,都要做。」
「還有旁系篩查。」
「如果它的旁系親屬里也有人攜帶RS-ASF1相似片段,育種速度就能快很多。」
劉爺立刻坐直了。
「旁系後代已經全採樣了。」
他說話嗓子還有點啞,卻比誰都急。
「B-017-06那一支,我建議重點看。」
「那頭母豬我記得清楚,體質好,產仔多,掉膘少。」
「別人家的豬換料要鬧兩天肚子,它沒事。」
一名遺傳學專家點頭。
「樣本已經送檢。」
「今晚能出第一批結果。」
羅新德坐在後排,膝蓋上攤著一個小本子。
他聽不太懂,卻一直在記。
RS-ASF1。
遺傳穩定。
旁系篩查。
胚胎驗證。
字寫得歪歪扭扭,有幾個還寫錯了,又被他用筆狠狠劃掉。
羅熙緣回頭看了一眼,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這個男人以前只會看磚頭平不平、牆線直不直。
現在坐在國家級項目評審會上,一筆一畫地抄基因名詞。
大衛·陳匯報對外口徑。
「公告發布之後,國內外媒體反應都不錯。」
「羅氏科技股價漲了百分之十二。」
「不過有個情況要注意。」
他翻開文件夾。
「境外幾家農業種業巨頭,最近開始頻繁接觸投行、律所,還有幾家生物專利服務機構。」
「我判斷,他們已經盯上了這個項目。」
「樣本、專利、論文署名,甚至科研人員,都可能成為他們下手的地方。」
陸遠舟接著開口。
「信息安全方面,過去七天攔截異常訪問三百二十一次。」
「其中二十七次來自境外高風險節點。」
「目前沒有突破核心系統。」
羅熙緣眉頭微微皺起。
「防護再升一級。」
「核心數據離線備份。」
「原始基因數據不許直接接觸任何聯網設備。」
「誰要數據,走審批,留痕。」
陸遠舟點頭。
「已經在做。」
「我今晚再加一道物理隔離。」
羅汶遠程接入會議。
屏幕里的少年穿著校服,面前擺著兩台電腦。
他聲音還帶著一點變聲期的青澀,但報數據時很穩。
「項目累計支出三點七億元。」
「主要支出在設備預付款、基地建設、樣本保存和人員封閉管理。」
「目前沒發現重大異常支出。」
「夜校第一期結業考試,二百一十九人參加,一百三十六人合格。」
「其中三十二人進入崗位班。」
他停頓了一下。
「我建議把王小娟調入項目文檔組試用。」
羅熙緣看向林薇。
林薇把資料翻到那一頁。
「我面試過。」
「人細心,學得快,家裡情況也穩定。」
「字寫得一般,但錄入準確率高。」
「可以試。」
羅熙緣點頭。
「給她機會。」
「不過保密培訓必須過。」
羅汶補了一句。
「她保密考試九十二分。」
羅熙緣笑了笑。
「那就更該給機會。」
會議一直開到下午。
水換了幾輪,盒飯涼了又熱。
沒人抱怨。
年輕研究員抱著電腦在角落裡改表格,老專家湊在一起小聲爭論實驗路線。
劉爺明明被安排坐著休息,卻總忍不住往樣本記錄那邊看。
所有人心裡都有數。
他們現在做的事,已經不只是一個企業項目。
傍晚時,第一批旁系篩查結果出來了。
實驗員幾乎是跑進會議室的。
他門都沒來得及關嚴。
「李院士!」
「B-017-06後代里,有三頭檢測到RS-ASF1相似片段!」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椅子腿拖地的聲音響成一片。
劉爺猛地扶住桌沿。
「哪三頭?」
實驗員報出編號。
劉爺手忙腳亂地翻自己的小本子,翻到一頁時,指尖都在抖。
「這三頭我知道。」
「都是同窩裡長得最紮實的。」
「其中一頭小母豬,耳朵尖有撮白毛。」
「我當時還說它抗折騰。」
李文博深吸一口氣。
他臉上沒有笑,但手背上的青筋繃了起來。
「立刻復檢。」
「三種方法復檢。」
「表達水平也一起查。」
「今晚不等明天。」
實驗室很快忙成一片。
有人去取樣本,有人開設備,有人核編號。
羅熙緣沒有進去打擾。
她走出會議室,來到觀測走廊。
玻璃另一側,羅氏一號正在慢悠悠地拱一個藍色小球。
那是科研人員給它準備的玩具。
說是環境豐富化,怕它長期隔離後煩躁。
一頭被一群院士、專家、官員和企業高管圍著轉的豬,此刻玩得很認真。
羅熙緣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倒是一點不著急。」
羅新德走到她身邊。
他也隔著玻璃看。
「豬懂啥著急。」
「吃飽睡,睡醒吃。」
「比人強。」
羅熙緣點頭。
「是比人強。」
父女倆並肩站著。
走廊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外面天已經黑了,後山的探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得玻璃上浮出兩個人的影子。
羅新德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閨女。」
羅熙緣應了一聲。
「嗯。」
羅新德指了指裡面那頭黑斑豬。
「爸今天聽懂了一點。」
「它不是一個了。」
「它那些親戚里,也有可能有一樣的本事。」
羅熙緣說:「對。」
羅新德又問:「那以後,是不是能生出來很多很多?」
羅熙緣看著玻璃後面的羅氏一號。
「如果驗證順利,會有很多。」
「但不會那麼快。」
「可能幾年都不夠。」
「也可能中間失敗很多次。」
「有些後代帶這個片段,但不表達。」
「有些表達了,也不一定穩定。」
她停了一下。
「可路已經露出來了。」
羅新德眼眶一下紅了。
他趕緊抬手揉了一把。
「路露出來就好。」
「咱家這些年,不就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嗎?」
羅熙緣輕聲說:「爸,以前咱們走,是為了自己家不再挨凍挨餓。」
「後來走,是想讓村里人跟著掙點錢。」
「再後來,公司大了,要上市,要打巨頭,要保住那麼多人吃飯的碗。」
她看著裡面那頭豬,聲音低了些。
「現在不一樣了。」
「要是這條路真走通了,以後很多養豬戶遇到豬瘟,就不用一夜之間傾家蕩產。」
「豬肉價也不會說飛就飛。」
「咱們國家自己的種豬,也能硬氣一點。」
這些話羅新德不一定全懂。
但他聽懂了「傾家蕩產」,也聽懂了「硬氣」。
他點頭。
「那就走。」
「爸陪你走。」
羅熙緣轉頭看他。
羅新德鬢角的白髮比前幾年多了不少。
這些年,他老了,也練出來了。
他不再是那個雪夜裡為了借錢置辦年貨,差點走進風雪裡的男人。
現在的他,穿著乾淨的工作服,胸牌上寫著羅氏集團董事長。
他站在國家項目的觀測走廊里,眼睛紅著,卻背挺得很直。
羅熙緣忽然覺得,命運這東西真是欠揍。
好在這一世,她至少贏回來了一大半。
晚上九點,復檢結果出來。
三頭旁系後代全部確認攜帶RS-ASF1相似片段。
其中一頭表達水平較高。
李文博沒有猶豫。
「納入核心保種群。」
「立即編號。」
羅熙緣看向劉爺。
「劉爺,您來定。」
劉爺站在那裡,手指抖得厲害。
他這輩子給豬編過無數號。
哪一窩,哪一胎,哪一頭,什麼毛色,什麼脾氣,他都記過。
可今天這幾個編號,他想了很久。
最後,他啞聲說:「羅氏二號。」
「羅氏三號。」
「羅氏四號。」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
名字土。
也直。
可沒人覺得不好。
一號後面,本來就該是二號、三號、四號。
有些事情越大,名字反而越不需要花哨。
羅熙緣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記號筆。
她一筆一畫寫下四個編號。
羅氏一號。
羅氏二號。
羅氏三號。
羅氏四號。
白板上方,是她半個月前親手寫下的項目總目標。
把羅氏一號變成羅氏千萬號。
李文博看著那行字,慢慢鼓起掌。
先是他一個人。
很快,掌聲從會議桌這頭傳到那頭。
年輕研究員拍得手掌發紅,幾個老專家也跟著拍。
劉爺低下頭,眼淚砸在自己的記錄本上。
羅新德轉過身,用袖子胡亂擦眼睛。
李敏霞剛從家裡趕過來,手裡還拎著給大家送的夜宵。
她站在門口,看見白板上的字,又看見丈夫和劉爺的樣子。
她其實還沒完全弄明白實驗到底成功到哪一步。
可她知道,這是好事。
很大的好事。
於是她眼圈也紅了。
視頻那頭,羅汶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只截了一張圖。
文件名寫得很簡單。
羅氏種業起點。
羅熙緣只是看著白板上的幾個字,慢慢握緊了手裡的筆。
她知道,這還不是勝利。
後面還有遺傳穩定性驗證,還有種群擴繁,還有專利封鎖,還有國際種業巨頭的圍堵。
還有錢、人、制度、保密、輿論,以及隨時可能冒出來的貪心和背叛。
可她不怕。
後山燈火亮著。
實驗室里機器還在運轉。
父親、母親、劉爺、羅汶,還有一群願意把腳踩進泥里的人,都在她身邊。
羅熙緣看著白板上那句「把羅氏一號變成羅氏千萬號」,把筆帽輕輕扣上。
這一世,她要的不只是羅家的富貴。
她要讓這片土地上的養豬戶,不再因為一場瘟疫,哭著賣房,賣地,賣命。
??祝大家五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