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把面發。但羅家今天的重頭戲,是下油鍋。
廚房裡卻是另一番天地,熱氣蒸騰,油香四溢。
李敏霞今天穿了件舊得不能再舊的深藍色燈芯絨褂子,袖子高高捲起,露出粗壯結實的小臂。她面前的大鐵鍋里,半鍋金黃色的豆油正翻滾著細密的泡泡。
「羅汶!你那火添得太急了!油都快冒青煙了,你想把這鍋帶魚炸成黑炭嗎!」李敏霞拿著一雙長長的竹筷子,頭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羅汶正蹲在灶膛前,手裡拿著根燒火棍,被吼得縮了縮脖子,趕緊抽掉兩根燃燒得正旺的木柴,嘴裡嘟囔著:「剛才還嫌火不旺,女人真難伺候。」
「你嘀咕啥呢?」李敏霞瞪了他一眼。
「我說火候剛剛好,馬上就能外酥里嫩!」羅汶從善如流地改口。
李敏霞沒理他,端起旁邊那個大搪瓷盆。盆里是用蔥姜蒜、花椒水和料酒醃了一整夜的寬頻魚段,每一段都裹著一層薄薄的麵糊。她用筷子夾起一塊,沿著鍋邊小心翼翼地溜進去。「滋啦」一聲響,油花翻滾,帶魚迅速在油鍋里變了顏色,一股極度勾人的鮮香味瞬間炸開,填滿了整個廚房。
羅熙緣正坐在飯桌邊剝蒜。她今天穿了件不起眼的灰色高領毛衣,頭髮隨意地拿個夾子盤在腦後,看著完全不像那個在談判桌上能把老狐狸逼得讓步的羅總,倒像個普通的大學生。
她看著母親熟練地翻動著油鍋里的魚塊,把剝好的蒜瓣扔進旁邊的小碗裡。
「媽,今年這帶魚買得夠寬的啊,肉厚。」羅熙緣說。
「那是。」李敏霞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你爸昨天去鎮上集市,特意挑的那種深海寬頻。以前咱們過年,買的那帶魚細得跟鞋帶似的,全是刺沒二兩肉。今年咱不摳搜,要吃就吃好的!」
正說著,院子裡傳來了羅新德的大嗓門。
「老婆子!我買紅紙回來了!順便還割了十斤上好的五花,明天包餃子用!」
門帘一掀,羅新德帶著一股子寒氣鑽了進來。他今天沒穿工裝,穿了件羅熙緣前幾天剛給他買的深灰色羊絨衫,外面套著個黑皮夾克,頭髮梳得溜光,整個人看著年輕了好幾歲。
他把手裡提著的一大塊掛著冰碴子的豬肉放在案板上,又把幾卷紅紙小心地放在飯桌上。
「你穿這麼利索去趕集,不怕濺一身泥啊?」李敏霞用漏勺把炸得金黃酥脆的帶魚撈出來,放在旁邊的笸籮里控油,順嘴數落他。
羅新德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湊到油鍋跟前:「這你就不懂了吧。我現在走在鎮上,那是誰見了不喊一聲羅總?我要是穿得跟個要飯的似的,丟的不是我的人,是咱們羅氏的臉面。」
他說著,手就不老實地伸向了那個裝滿剛出鍋帶魚的笸籮。
「啪!」李敏霞一筷子敲在他的手背上,「燙不死你!還沒上供呢你就偷吃!」
「我先嘗嘗鹹淡!」羅新德皮糙肉厚,挨了一下也不惱,趁機捏起一塊最小的魚尾巴扔進嘴裡,燙得直吸溜氣,還含糊不清地豎起大拇指,「香!真香!」
羅汶在灶膛底下探出個腦袋,眼神幽怨:「爸,你倒是給我留一塊啊,我都燒了一上午火了,熏得像個張飛。」
羅新德大發慈悲地又捏了一塊,飛快地塞進兒子嘴裡。羅汶被燙得直翻白眼,但捨不得吐,硬生生嚼了幾下咽了下去。
羅熙緣看著這三個活寶,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卻一直掛著笑。
這種吵吵鬧鬧的煙火氣,是她前世做夢都夢不到的奢侈品。
炸完了帶魚,李敏霞又端出了一大盆蘿蔔絲丸子糊。蘿蔔是自家地里種的,水分足,切成細絲,拌上麵粉、雞蛋、五香粉和一點點蝦皮。李敏霞的手在盆里一抓一擠,一個圓潤的丸子就從虎口處冒了出來,拿勺子一刮,撲通一聲落進油鍋里。
不一會兒,幾十個丸子就在油麵上浮了起來,被炸得外表焦黃,裡頭還透著點蘿蔔的翠綠。
「熙緣,去,拿個小盤子裝幾個,給你劉爺送去。」李敏霞一邊撈丸子一邊吩咐,「老頭子一個人在後山值班室,怪冷清的。這丸子軟乎,他牙口不好也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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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熙緣應了一聲,拿了個乾淨的白瓷盤,挑了十幾個炸得最飽滿的丸子,又拿了個碗扣在上面保溫。
她穿上大衣,推門走了出去。
外頭的冷風一吹,把她身上沾著的油煙味吹散了不少。通往後山的路已經被工人們掃得乾乾淨淨,兩旁的松樹上還掛著雪糰子。
羅氏農場的年底,依舊沒有停擺。雖然大半的工人都放假了,但核心的幾個大棚和M-21的觀察室,是必須二十四小時有人盯著的。趙虎帶著幾個本地的工人輪班倒,工資給得極高,大伙兒幹得也起勁。
羅熙緣走到觀察室的時候,劉爺正戴著老花鏡,對著那台舊電腦錄入數據。他旁邊放著個已經涼透了的茶缸。
「劉爺。」羅熙緣敲了敲虛掩的門。
老頭抬起頭,從鏡片上方看了她一眼,沒啥表情:「你咋來了?不在家幫著炸年貨,跑這兒來聞豬屎味?」
羅熙緣走進去,把盤子放在他桌上,掀開倒扣的碗。一股子熱騰騰的蘿蔔五香氣立刻散了出來。
「我媽剛炸的蘿蔔丸子,讓我趁熱給您送來。」羅熙緣拉了把椅子坐下,「嘗嘗,沒放多少鹽。」
劉爺看了那丸子一眼,喉結動了動,但嘴上還是硬氣:「我這正忙著呢,吃了一手油還得洗手。」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去旁邊的臉盆里洗了把手,拿毛巾擦乾,走回來捏起一個丸子放進嘴裡。
外酥里嫩,蘿蔔的清甜解了油炸的膩,確實好吃。
老頭子接連吃了三個,這才拿紙巾擦了擦手,端起茶缸喝了口涼茶。
「那頭畜生最近食量開始變了。」劉爺用下巴點了點玻璃那一側的M-21,「預產期大概在初五前後。這幾天它躁得很,晚上老是拿鼻子拱欄杆。」
羅熙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M-21此時正側躺在松木墊料上,肚子大得驚人,像個隨時會爆開的氣球。它呼吸很重,胸腔起伏明顯,確實看著比以前笨重焦躁了許多。
「供暖設備這幾天沒問題吧?」羅熙緣問。
「我一天查三遍,能有啥問題。」劉爺哼了一聲,「發電機組的油我都加滿了。只要不是天塌下來,這窩豬崽子肯定能順順噹噹地生出來。」
羅熙緣看著老頭那張布滿溝壑的臉。這段時間,劉爺幾乎是住在後山,本來就不胖的人,眼瞅著又瘦了一圈,但精神頭卻出奇的好。
「劉爺,大年三十晚上的餃子,您必須下山來家裡吃。」羅熙緣看著他,語氣不容商量,「別拿走不開當藉口,趙虎說了那天晚上他替您盯著。」
劉爺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盤子裡剩下的丸子,沉默了一會兒,含糊地應了一聲:「嗯,知道了。囉嗦。」
羅熙緣從後山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天空被凍得呈現出一種通透的紫藍色。她緊了緊大衣的領子,往家裡走。
推開院門,廚房裡的油鍋已經撤了。堂屋裡傳出羅新德和羅汶的爭執聲。
「你這字寫得也太小氣了!這『福』字就得寫得大,寫得滿,貼在門上才氣派!」羅新德的大嗓門震得窗戶紙直響。
「這叫結構!結構懂嗎?你那叫墨水亂潑!」羅汶毫不客氣地回擊。
羅熙緣走進去,看見飯桌已經被清理乾淨,鋪上了一層舊報紙。羅汶手裡握著一支粗大的毛筆,正蘸著墨汁在紅紙上寫對聯。他雖然人小,但手腕極穩,寫出來的顏體字端正渾厚,透著一股子不符合年齡的蒼勁。
羅新德站在旁邊,雙手背在身後,像個監工,雖然嘴上嫌棄,但眼底里的驕傲根本藏不住。
「姐,你來評評理。」羅汶看到她,立刻告狀,「他非要讓我在大門的那副對聯上寫什麼『豬肥豬壯豬滿圈,發財發福發大財』,這也太俗了吧!」
羅熙緣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爸,咱們好歹也是個企業了,這詞兒確實有點接地氣過頭了。」她走到桌邊,看了一眼羅汶已經寫好的一副。
上聯:瑞雪迎春千山秀。
下聯:金牛賀歲萬象新。
橫批:吉星高照。
「這就挺好。」羅熙緣拍板,「把這副貼大門上。爸,你要是真喜歡你那個詞兒,讓羅汶給你寫在小一點的紅紙上,你去貼在後山一號棚的大門上,那兒的豬看了一定高興。」
羅新德砸吧了一下嘴,覺得女兒說得也有道理,豬圈貼那個詞兒確實更應景。
「行行行,就按你說的辦。趕緊寫,寫完了這墨汁可別弄到我新買的衣服上。」
屋子裡墨香混合著廚房飄來的隱隱油香,爐子裡的煤塊被燒得通紅,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羅熙緣拉了把椅子坐下,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弟弟寫字,看著父親在旁邊瞎指揮。
外頭天寒地凍,但在這個幾十平米的屋子裡,春天好像已經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