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雨也停了。
羅家村廢棄舊倉庫外的空氣,濕冷得像一塊浸了冰水的毛巾,緊緊糊在人的臉上。
探照燈的光柱從遠處的後山基地投射過來,在潮濕的地面上拉出三道長短不一的影子。
羅熙緣,羅汶,大衛·陳。
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只有羅汶筆記本電腦的散熱風扇,還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屏幕上,那個黑色的六芒星標誌,在靜謐的夜色里,像一個睜開的、帶著不祥意味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個來自東方的村莊。
大衛·陳的臉色,比剛才看到李幹事尿褲子的時候還要難看。
那是一種混雜著驚恐、難以置信,以及一絲絕望的慘白。
他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Boss……共濟會……這東西,不是只存在於傳說和地攤文學裡嗎?」
他是在問,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語,試圖說服自己。
在華爾街,他聽過太多關於這個古老組織的傳聞。
控制全球金融命脈,在幕後操縱戰爭與政變,滲透進每一個國家的權力核心……這些傳聞,真假難辨,但有一點是所有頂級投行圈內人的共識——不要去招惹他們。
他們就像是潛伏在深海里的巨獸,你甚至不知道它的全貌,但只要它翻個身,掀起的浪花就足以傾覆一艘航母。
羅汶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抱在懷裡,站到了姐姐的身後。
這個動作很細微,卻像一隻炸了毛的小獸,下意識地想要用自己瘦弱的身體,去擋住那未知的危險。
羅熙緣沒有看大衛,也沒有看羅汶。
她的目光,穿過潮濕的夜色,望向遠處那片被武警部隊層層守衛的後山。
那裡,有「羅氏一號」的F3代,有劉爺和父親徹夜不眠的守護,有整個羅氏集團未來的根。
一千萬美金。
買一頭豬的活體樣本。
聽起來很荒謬。
但羅熙緣知道,對方不是在買一頭豬。
他們是在買一張能掀翻全球農業牌桌的王牌。
「大衛,」羅熙緣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就像是結了冰的湖面,「把你知道的,關於這個六芒星標誌和它背後的實驗室,全部告訴我。一個細節都不要漏。」
大衛·陳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知道,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羅熙-緣的平靜,像一根定海神針,讓他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稍微安定了一些。
「這個標誌,我只在一次極其私密的頂級投資人酒會上,見過一次。」
大衛·陳的聲音壓得很低,彷佛怕被夜風偷聽了去,「它隸屬於共濟會旗下一個名為『普羅米修斯』的生物基因實驗室。這個實驗室從不對外公開,甚至在很多國家的官方記錄里都不存在。他們的研究方向,只有一個——基因編輯和物種改造。」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聽說,他們曾經試圖復活猛獁象,也嘗試過將水母的發光基因植入到猴子體內。他們的技術,領先了世界至少二十年。但他們的研究,毫無倫理底線。為了拿到一個稀有的基因樣本,他們可以動用任何手段。綁架、暗殺、甚至是……發動一場小規模的地區衝突。」
大衛·陳的額頭上,又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Boss,這不是馬東那種級別的對手。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戰爭。他們手裡有資本,有技術,甚至可能有武裝力量。我們……」
他沒再說下去。
但意思很明顯。
在這樣的龐然大物面前,市值三百億美金的羅氏集團,就像是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嬰兒。
羅熙緣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她只是緩緩抬起手,將一縷被夜風吹亂的頭髮,輕輕別到耳後。
「我知道了。」
她只說了這四個字。
然後,她轉過身,朝停在不遠處的奧迪A8走去。
「姐?」
羅汶跟了上去,有些擔憂地看著她的背影。
「回家。」
羅熙緣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媽燉的排骨湯,該涼了。」
……
車子在泥濘的村道上緩緩行駛。
大衛·陳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樹木,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羅熙緣在聽到如此恐怖的消息後,還能如此鎮定。
這不合常理。
難道她不知道「普羅米修斯」實驗室意味著什麼嗎?
羅熙緣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
但她的大腦,卻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共濟會。
普羅米修斯實驗室。
暗網,一千萬美金。
這些關鍵詞,像一顆顆冰冷的子彈,在她腦海里呼嘯而過。
害怕嗎?
當然。
那是對未知力量本能的恐懼。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激起的,近乎殘酷的興奮。
就像一個頂級的獵手,在沉寂了許久之後,終於嗅到了一個值得他全力以赴的獵物的氣息。
是的,獵物。
在羅熙緣的字典里,從來沒有「坐以待斃」這個詞。
當對方亮出獠牙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這場遊戲,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想起了2008年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她在停電的小賣部里,面對著一群虎視眈眈的村民,用一根蠟燭,點亮了重生的第一把火。
她想起了在省城旗艦店,面對肉霸陳國強的挑釁,她是如何反客為主,將其收編麾下。
她想起了在納斯達克,面對騰訊和華爾街資本的聯合絞殺,她是如何釜底抽薪,打得對方丟盔棄甲。
一路走來,她遇到的敵人,一個比一個強大。
但她從沒輸過。
因為她知道,最堅固的堡壘,永遠是從內部攻破的。
而最致命的陷阱,往往是為最貪婪的獵人準備的。
「普羅米修斯」想要「羅氏一號」?
好啊。
那就來拿。
只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想過,當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的時候,會不會,已經一腳踏進了另一個更龐大、更冰冷的獵場。
車子停在了羅家小樓的院子門口。
客廳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暈開一圈溫暖的光暈。
羅熙緣推開車門。
「大衛,你先回招待所休息。明天早上八點,集團總部會議室,召集所有核心部門主管,開一級安全會議。」
「小汶,你跟我進來。」
走進家門,一股濃郁的排骨湯香味撲面而來。
李敏霞正坐在沙發上打瞌睡,聽到開門聲,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回來了?怎麼這麼晚?」
她趕緊站起來,往廚房走,「湯我一直給你們在鍋里溫著呢,快去洗手,喝一碗暖暖身子。」
羅新德也從房間裡走了出來,他顯然也是一直沒睡,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閨女,李幹事那事……處理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
「處理好了,爸。已經交給警察了。」
羅熙緣換下沾著泥土的鞋子,走到沙發邊坐下,「您和我媽也早點休息吧,都後半夜了。」
「睡不著啊。」
羅新德嘆了口氣,在女兒身邊坐下,「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清河縣這三百戶,可是把全部家當都押在我們羅氏身上了。這要是出了什麼岔子,我……我沒臉去見鄉親們。」
李敏霞端著兩碗湯出來,白了丈夫一眼:「就你操心多。有閨女在,天塌不下來。快喝湯,喝完趕緊睡覺去。」
羅熙緣捧著那碗熱氣騰騰的湯,看著父親那張寫滿焦慮的臉,心裡微微一暖。
這就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的軟肋。
她可以不在乎華爾街的資本,可以不理會拜耳的傲慢,甚至可以跟共濟會掰手腕。
但她不能讓眼前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失望。
她喝了一口湯,緩緩開口:「爸,您放心。清河縣這三百戶,一根豬毛都不會少。不僅不會少,我還要讓他們賺得比以前多十倍。」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頓。
「而且,我還要讓那些想來摘桃子的人,把手,永遠地留在這片土地上。」
……
第二天,早上八點。
羅氏集團總部,頂層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羅氏集團最高級別的核心人物。
羅新德,李敏霞,劉爺,陳國強,趙虎,孫大海,陸遠舟,林薇……
羅汶抱著他的筆記本電腦,坐在羅熙緣的左手邊。
大衛·陳坐在右手邊,他面前放著一杯冰美式,但一口沒喝,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那個神色平靜的年輕女孩身上。
羅熙緣環視了一圈。
這些人,是她兩世為人,一點一點從泥土裡,從市井間,從華爾街,甚至從敵人的陣營里,挖掘、收編、培養出來的班底。
他們或許出身各異,性格不同,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身家性命,都已經和羅氏這艘大船,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大衛已經跟各位通報了。」
羅熙緣開口,打破了沉默。
「有一個代號『普羅米修斯』的境外組織,在暗網上懸賞一千萬美金,要買我們『羅氏一號』的活體樣本。」
話音剛落,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陳國強這個在屠宰場裡殺伐果斷的漢子,手裡的茶杯都晃了一下,茶水灑了一桌子。
趙虎更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滿臉煞氣:「媽的!又是這幫洋鬼子!羅總,您下命令,我帶人去把他們剁了餵豬!」
「坐下。」
羅熙緣抬眼看了他一下。
趙虎脖子一縮,又乖乖地坐了回去,但拳頭還捏得咯咯作響。
「爸,媽,劉爺,」羅熙緣的目光轉向家裡的三位長輩,「從今天起,後山基地的安保,再提一級。除了李文博院士的核心團隊,任何人,包括你們在內,沒有我的手令,一律不准進入P4核心區。」
羅新德和劉爺對視了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們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陳國強,趙虎。」
「在!」
兩人立刻挺直了腰杆。
「清河縣的『星火計劃』,繼續推進。但是,從今天起,所有合作農戶的豬圈,全部安裝24小時高清監控,數據實時接入我們總部的安保中心。另外,讓你們手底下最機靈的人,混進村里,給我盯緊了所有進出清河縣的陌生面孔和車輛。但凡有任何異常,立刻上報。」
「是!」
「孫大海。」
「羅總,您吩咐。」
孫大海站了起來。
「屠夫學校,立刻加開一個『生物安全』培訓課。我要每一個從我們學校走出去的屠夫,都懂得最基本的防疫知識。以後,他們不僅是分割師,也是我們羅氏安插在各個門店的防疫哨兵。」
「明白!」
羅熙緣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陸遠舟身上。
這個從BJ挖來的技術天才,此刻正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但鏡片後的眼睛,卻閃爍著興奮的光。
「陸遠舟,小汶。」
「姐。」
「Boss。」
「對方既然想要,我們就給他們一個機會。」
羅熙-緣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要你們兩個,聯手做一份『禮物』。」
陸遠舟的眼睛亮了:「什麼樣的禮物?」
「一份看起來和『羅氏一號』基因序列一模一樣,但實際上,被我們植入了『特洛伊木馬』的基因樣本。」
羅熙緣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電子白板前,拿起筆,畫了一個複雜的分子結構圖。
「這個『木馬』,在常規的基因測序下,是檢測不出來的。它會潛伏在宿主體內,甚至可以正常繁育後代。但是……」
她用紅色的筆,在結構圖的核心位置,畫了一個叉。
「一旦它接觸到我們通過特定無線電頻率發出的『激活信號』,這個基因片段就會立刻崩潰,並引發連鎖反應,導致宿主在二十四小時內,全身免疫系統徹底瓦解,暴斃而亡。」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羅熙緣這個瘋狂而狠毒的計劃,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了。
這是在製造一個基因武器。
「Boss……這……」大衛·陳的聲音都在發抖,「這是違法的!一旦被發現,整個羅氏集團都會……」
「誰會發現?」
羅熙緣轉過身,看著他,「我們只是把一份『有缺陷』的基因樣本,『不小心』地泄露了出去。至於誰拿到了,拿去做了什麼,最後又發生了什麼,跟我們羅氏集團,有什麼關係?」
她走到大衛·陳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衛,記住。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所謂的法律和道德,不過是強者用來束縛弱者的工具。當他們想從我們碗裡搶肉的時候,他們跟你講過法律嗎?」
大衛·陳啞口無言。
羅熙緣問。
陸遠舟和羅汶對視了一眼。
「姐,技術上沒問題。」
羅汶說,「但我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生物載體,來承載這個基因片段。」
「用豬瘟病毒。」
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從會議室的角落裡響起。
是劉爺。
他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此刻卻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把這個『木馬』,嫁接到滅活的非洲豬瘟病毒上,做成疫苗的樣子。」
劉爺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他們不是想要我們的豬嗎?我們就給他們送一份大禮。讓他們自己,親手把這份『大禮』,打進他們自己的豬身體裡。」
整個會議室的溫度,彷佛在瞬間,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