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講台上。
沒有鞠躬。
沒有說謝謝。
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掌聲慢慢落下去。
他看著台下的學生。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蘇晚瓷身上。
她沒有站起來,但她在哭。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她用手背擦了,又流出來,又擦了。
她看著他,嘴唇微微顫著,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陳默收回目光,對著話筒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的演講結束了,謝謝大家。」
他鞠了一躬,轉身走下了講台。
掌聲再次響起來,比剛才更響,更久,更用力。
有人喊「默神再來一首」。
有人喊「陳默學長牛逼」。
陳默沒有回頭。
他走回嘉賓席,在蘇晚瓷旁邊坐下來。
蘇晚瓷看著他,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嘴唇還在微微顫著。
「怎麼了?」陳默問。
「沒什麼。」蘇晚瓷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就是覺得……你剛才那首詩,寫得真好。」
「還行吧。」陳默說。
蘇晚瓷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謙虛一點?」
「我挺謙虛的。」陳默說,「我沒說『有手就行』。」
蘇晚瓷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他是江城一中語文組的教研組長,姓趙,教了三十年語文,退休後被返聘回來帶高三畢業班。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發出輕微的響聲,旁邊的人轉過頭來看他,他沒有理會。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台上那個已經空了的講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到了。
「我教了三十年語文,讀過的詩不下萬首。從《詩經》到《楚辭》,從漢樂府到唐詩宋詞,從元曲到明清詩歌,我自以為讀過所有好詩。但今天這首詩——我沒有讀過。」
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這兩句,用最樸素的語言,寫出了最深刻的道理。」
「它不是用大道理壓你,是用畫面打動你。」
「三更的燈火,五更的雞叫——你看到了,你聽到了,你就懂了。這叫『不言之教』。」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他在努力保持平穩。
「『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這兩句,是全詩的點睛之筆。」
「黑髮和白首,早和遲,兩組對比,把時間的流逝和人生的遺憾寫得淋漓盡致。」
「你讀完這首詩,不會覺得有人在逼我學習,你會覺得『我不想讓自己後悔』。這就是好詩的境界。」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我教了三十年書,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學生。」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寫出了一首可以傳世百年的詩。」
「我沒有什麼可教他的,我只能說——陳默同學,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才。」
他說完,坐了下來。
周圍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不是為陳默鼓的,是為趙老師鼓的。
一個教了三十年語文的老教師,當著幾百人的面,說「我沒有什麼可教他的」。
這不是謙虛,這是誠實。
而誠實,比任何讚美都更有分量。
直播間裡,彈幕再次炸開。
「趙老師哭了……我也哭了。」
「教了三十年語文,說『我沒有讀過這首詩』——這是什麼概念?這意味著陳默寫了一首連語文老師都沒讀過的詩。」
「不是沒讀過,是不存在於任何一本詩集中。這是陳默自己寫的。」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寫了一首讓教了三十年語文的老教師無話可說的詩。」
「我現在終於理解為什麼陳默說『有手就行』了。因為對他來說,寫詩真的就跟呼吸一樣自然。」
「不,他不是『有手就行』。他是『有心就行』。他的心,比我們所有人的都大。」
「默神,你別去北大學計算機了。你去北大中文系吧。你不學中文,是中國文學最大的損失。」
「樓上的,你覺得北大中文系有人能教他嗎?」
報告廳里,掌聲終於慢慢落了下去。
主持人走上台,聲音還在抖。
「感謝……感謝陳默同學的精彩演講。陳默同學用一首詩,告訴了我們什麼叫『勸學』。讓我們再次用掌聲感謝他!」
掌聲又響了一輪。
陳默坐在台下,沒有站起來,沒有揮手,沒有做任何回應。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台上,表情平靜,像這一切跟他無關。
蘇晚瓷坐在他旁邊,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陳默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怎麼了?」
「沒什麼。」
蘇晚瓷搖了搖頭,笑了一下。
「就是覺得……你剛才在台上說我已經有了我的洛神的時候,全場的女生都心碎了。」
陳默想了想。「那你呢?」
蘇晚瓷愣了一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我是你的洛神嗎?」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陳默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回頭,繼續看著台上。
那個目光很輕,但蘇晚瓷感覺到了。
她感覺到了那片葉子落在她的心上,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報告廳里的動員大會還在繼續。
台上換了另一個人在講話,但台下的人已經不怎麼聽了。
他們的耳朵還停留在那首詩里。
他們的眼睛還停留在那個穿著白T恤的少年身上。
他們知道,很多年後,他們可能會忘記今天的動員大會,忘記副校長說了什麼。
忘記年級組長說了什麼。
但他們不會忘記那首詩。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
不會忘記那個站在台上、表情平靜、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的少年。
不會忘記他說的那句——「我已經有了我的洛神。」
因為從今天開始,他們也是他的「勸學」里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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