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位傳承的鑰匙,必須穩穩攥在自己手裡。
「爺爺,您在此地被困多年,對外界局勢尚不了解。」唐三有條不紊地順著老人的脾氣勸道,
「如今宗門內全靠大伯一人苦苦支撐,局勢艱難。您若是就這麼拖著暗傷殺上武魂殿,萬一有個閃失,昊天宗就真的沒指望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充滿希冀:「不如您先隨父親回歸宗門,調養生息。只要有您坐鎮,昊天宗便能穩住陣腳。待您養精蓄銳恢復巔峰,我們再反攻武魂殿,新仇舊恨一起清算也不遲。」
唐晨又咳出兩口淤血,胸膛起伏。他雖然性格剛烈,但並非沒有腦子的莽夫。感受著體內猶如乾涸河床般的經脈,他知道曾孫說得對。
「好孩子,你說得不錯。此事,確實需從長計議。」
唐晨拍了拍唐三的手背,眼神稍微緩和了幾分。隨後,他轉過頭,凌厲的目光重新落在一旁的唐昊身上,一把扣住唐昊的肩膀,不容置疑地開口:
「昊兒,跟老夫一同回宗。我倒要看看,有老夫走在前面,這天下哪條不開眼的狗敢攔你的路!」
……
武魂城,教皇殿。
千尋疾靠在主座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處理完月關和鬼魅的事後,他才忽然想起來,乾坤問情谷里還留著一個正在頓悟的玉小剛。
沒有自己在那,以玉小剛的實力就算是頓悟結束,也絕不可能靠自己撕裂空間從那個山谷里走出來。
千尋疾站起身,正準備劃開虛空去接人。
就在這時,他敲擊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頓。一股隱秘、卻又銳利異常的殺氣,從遠方遙遙傳來。
千尋疾神色微斂,龐大的神識瞬間鋪展開來。跨越千山萬水,他的神識很快鎖定了殺氣傳來的源頭——三道正在荒野中朝著昊天宗方向急速飛掠的身影。
唐昊,唐三。以及那個氣息乾枯的老者。
不用猜,能從殺戮之都那個方向出來、且擁有這種氣勢的,整個大陸只有一個人。
唐晨。
「這麼著急就要想繼承修羅神麼?」千尋疾收回神識,明白了唐三的謀劃。
不過唐晨究竟是血脈相連的曾祖,還是一把用來開啟修羅神位的人形鑰匙,恐怕只有唐三自己最清楚。
「隨便折騰吧,籌碼越多,這盤棋才越有意思。」千尋疾不再理會那邊的動靜,抬手撕裂了身前的空間,邁步踏入虛無之中。
……
乾坤問情谷。
粉金色的水晶穹頂開始寸寸瓦解,化作漫天細碎的光斑。封鎖在這片天地間的結界,隨著頓悟的結束,正在悄然消散。
圓台中央,玉小剛緩緩睜開了雙眼。
沒有魂環炸裂的光影,也沒有震天動地的氣勢。
但當他站起身的那一刻,羅三炮興奮地圍著他打轉。玉小剛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的魂力——八十六級。
然而,魂力的提升對他而言,反而是這次頓悟中最微不足道的收穫。
玉小剛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
在經歷過那幾段猶如輪迴般的幻境後,他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他曾經引以為傲、憑藉極致思念創造出的自創魂技——【玉東三絕】威力竟然大幅度衰減。
無論是【思東拳】、【念東掌】還是【玉東炮】都是如此。
甚至在頓悟剛開始時,他在心底嘗試推演呼叫,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順暢地使出這幾招。
因為這幾招的根基,是對比比東那份求而不得的偏執與瘋狂的愛。而現在,他已經在幻境裡經歷了太多。
那份刻骨的眷戀變了,招式的魂便散了。
但這場頓悟,卻為他推開了一扇更加宏大的大門。
玉小剛閉上眼,腦海中不再只有比比東的身影。他看到了年幼時因為先天半級魂力被族人踩在腳底時,那份猶如野獸般不甘的自尊;
看到了拼命研究理論、試圖向世人證明自己時,那份夾雜著虛榮的傲骨;
看到了被寧風致羞辱、被斬斷右臂時,那份焚天滅地的恨意;
也看到了千尋疾的不斷幫助、父親玉元震在背後默默注視時,那份深沉入骨的感激。
喜、怒、哀、懼、愛、惡、欲。
人有七情六慾。
他玉小剛這一生,跌宕起伏,嘗盡了世間百態,這些情緒他全都真真切切地擁有過、痛過、笑過。
以前,他太過狹隘,只懂得抽取最極端的「愛與思念」來強行催動力量。而現在他明白了,每一種情緒,每一種刻骨銘心的經歷,都可以化作魂力的柴薪!
當所有的情緒不再是執念,而是被他融會貫通時,他便不再需要什麼「思東」或是「念東」。他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情緒熔爐。
玉小剛深吸一口氣,周身隱隱散發出一股渾然天成的氣度。
「嗡——」
最後一片結界徹底消散,山谷外的濃霧如潮水般退去。
微風拂過,帶來了外面世界真實的草木氣息。
玉小剛抬起頭,目光越過殘破的水晶圓台,看向山谷的入口。
在那片漸漸散去的迷霧邊緣,一道穿著長裙、臉上帶著猙獰疤痕的單薄身影,正安靜地站在那裡。
她沒有走近,也沒有催促,只是用那雙歷經了四段人生的溫柔眼眸,靜靜地注視著。
.......
神界。
融念冰手中的刀忽然停在了半空。
方才,一縷來自下界的情緒波動,竟讓他體內的神力產生了細微回應。
「嗯?」
他放下刀,循著感應望去,目光落在那座結界剛剛消散的山谷中。
那個男人身上,最先湧起的是濃重的哀傷與怨憤。融念冰本以為,接下來會是一場情緒失控,可很快,他便察覺到了其他變化。
眷戀、不甘、驕傲,還有一份溫厚的感激。
這些情緒並未彼此衝撞,而是隨著男人的呼吸,逐漸融入他的精神與魂力之中。
融念冰的神色認真了幾分。
他看見玉小剛望向谷口的女人,氣息有過一瞬起伏,卻沒有散亂。
「有意思,還沒放下,卻已經知道怎麼握住了。」
他沒有出聲打擾,也沒有急著降下傳承,只將一縷神念留在山谷上空。
廚台上的菜才切了一半。
融念冰重新拿起刀,心神卻仍有一部分,留在了那個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