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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時窮節乃見【求收藏、求月票!!】

2026-05-09 06:08:51 作者: 盒子裡的鴿

  入夜。國子監監舍。

  「子堅,你不睡麼?」

  「……我出去溫書。」

  監舍里燈火已熄,陳子堅在床上輾轉反側良久,終究再無半分睡意。

  他披起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長衫,低聲應了同舍同窗一句,拿起一卷自己手抄的《禮記》,輕手輕腳推門而出。

  夜色深沉,月華如水,灑在監舍外庭院的青石板上,清冷寂寂。

  他尋了一處僻靜的廊下,倚著朱柱而立,晚風微拂,帶著秋夜的涼意。本想就著溶溶月色靜心誦讀經典,可書卷攤在眼前,字句入眼,卻偏偏進不了心。

  耳邊一遍遍迴蕩著白日裡那位皇孫在夫子廟前的言語,還有那凜然響徹庭中的《正氣歌》。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他偷偷的,低聲的誦念著,雖然只敢低聲誦念,但每誦念一字,他依然感覺到他的心口似如巨鍾,正在一下下被敲擊著,發出陣陣迴響。

  陳子堅緊緊攥住書卷,指節微微泛白。

  他出身汴州陳留,父親早逝,母親以紡布供他讀書,貞觀初年,他從地方官學轉入國子監四門學讀書。

  千里負笈入京,擠入四門學苦讀,他朝夕不怠,晨昏不倦。一心想的,就是科舉得中,不負母親期望,光耀門楣。

  他也有這份信心:論課業策論,論經義註解,他自問遠勝監中不少終日游嬉、依仗家世的士族子弟。

  可時過境遷,三年又三年,每到監內歲終簡試,他明明才學拔尖,卻屢屢都在名錄之外。

  那些平庸紈絝,憑著一句請託、一層門第,便能輕易獲准參加科舉,平步青雲;而他這般寒窗苦讀、日夜就著月色苦讀的寒士,卻被擋在門檻之外,報國無路,進身無門。

  可他只敢隱忍,只敢埋頭溫書,把滿心委屈與不甘都壓在心底,不敢言,不敢爭,更不敢與士族生員置喙半句……門第之別,根深蒂固。

  即便他將這份不公說出來,又能如何呢?無非是被逐出國子監,趕回陳留,斷絕出仕之途……

  母親見他好讀書,辛苦紡布供他就讀陳留官學。他至今仍記得,那一日自己告知母親,自己被選中前往國子監就讀時候,母親那欣慰落淚的模樣。

  若是自己因一時快意,被逐回陳留……母親該多麼失望?

  可,當他想起白日時的那位皇孫時,他只覺得心口一陣刺痛——當時,那位皇孫分明看向了自己,而自己,卻怯懦的避開了那位皇孫的眼神!

  那位吟誦著《正氣歌》的皇孫,那位聲稱自己「不懼生死」的皇孫,在祭酒,在一群世家生員的圍攏下孤身作戰,說出了他們這些寒門內心的不平……

  而他,卻選擇了逃避,選擇了背叛為他們發聲的皇孫……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陳子堅仍然在偷偷誦念著,但聲音越來越小,念得也越來越艱難。仿佛這首「正氣歌」中的每一個字眼,都在灼燒著他的靈魂一般……

  「咦?那不是子堅麼?」

  「不想子堅竟亦未寢。」

  兩道聲音自月下樹影里傳出,隨後,兩道青布長衫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陳子堅趕緊止住了誦念,匆匆抹了抹眼中的淚花,收卷叉手:「慎之兄、季明兄。」

  來人是宋慎之與董季明,與陳子堅也算相熟。二人亦是寒門出身,一個亦是以地方官學鄉貢入四門學讀書,另一個卻是就讀於下三學的律學……

  不過,所謂上下三學,於他們這些寒門子弟而言亦無不同。四門學雖是唯一允許寒門子弟入學的上三學,但他們這些寒門,在四門學中亦時常遭受排擠,處境甚至還不如下三學。

  至少,律、書、算三學每隔幾年,還會有幾人通過監內簡試。而他們四門學,因為科舉考的也是最受世家子弟追捧的明經,已經有十餘年未曾有寒家子通過簡試了。

  薦考明經的簡試生員名額有限,自是全部分給了世家子。

  今夜月色實在過於清亮,宋慎之只一眼,便看出了陳子堅微紅的眼眶和略不自然的舉止。他輕聲嘆道:「子堅何必自苦。我二人今夜亦難安睡。白日夫子廟前那一幕,還有皇孫殿下所吟《正氣歌》,著實讓我等慚愧難言。」

  「那位皇孫殿下孤身站在滿堂世家大儒之間,不為私利,不為儲位,只為我寒家子討一句公道。你我當時怯懦,不敢應聲,已是有愧胸中聖賢書、有愧一身正氣。」


  「如今殿下欲往禮部狀告,欲徹查武德、貞觀以來簡試貢舉積弊。我與季明,已經決定附殿下驥尾。你既同為在這國子監被苛待的寒士,何不與我二人同往,豈能再袖手旁觀?」

  「你,你們……」陳子堅一愣,瞪大了眼睛。「你們,想要附從皇孫?」

  「自然。」董季明一攥拳頭,道。「白日趨避,已是一生之恥。若是再蠅營狗苟,雖讀了這聖賢書,又與小人何異?」

  「可……」陳子堅一陣畏懼,「那皇孫自己,還是戴罪之身。況且,若惹惱祭酒……」

  「祭酒?」宋慎之嗤笑了一聲。「坊間早有傳言,孔祭酒與一眾太子師賣直取名,構陷太子,你不知麼?」

  「他說皇孫乃是悖逆之徒,癲狂之輩,又有幾個字能信?今日皇孫所誦正氣歌,以祭酒之才,可能作乎?」

  董季明亦是道:「皇孫年未弱冠,便能吟誦那般正氣詩篇,論經義、談公道,條理清晰、風骨凜然,這般才學,絕非憑空而來。」

  「若真如祭酒所言,廢太子殿下終日荒嬉、不學無術,那皇孫的才學,是從何處來的?總不能是孔祭酒親授吧?」

  「我看皇孫先時於芙蓉園為太子喊冤,指不定,太子被廢之事就另有隱情。史書上與此相類的冤情可是……」

  「季明慎言。」宋慎之提醒道,但看他神情,也是對孔穎達日日在國子監中宣傳的「太子不學無術,皇孫瘋癲狂悖」之言不屑一顧。

  「總之,祭酒之言,實不可信。」宋慎之道。「子堅明日,可願與我等同往禮部,揭發祭酒?」

  「我……」陳子堅的心臟砰砰砰的跳動起來,但,想到了遠在陳留的母親,他立馬又開始猶豫。

  「若惹怒祭酒,斷絕仕途,家中老母必定……」

  「嘿,你當我等現在的仕途就沒斷絕嗎?」見他猶猶豫豫,董季明露出不屑之色,斥道:

  「貞觀十年至今,監中只有屈指可數的寒家子通過簡試薦往科舉,還都是下三學!」

  「要不是看這麼多年,律、書、算三科科舉始終無有一人與試,實在難看,你當祭酒會大發慈悲,放出這幾個名額給我等寒門?」

  「我就讀律學,若是再熬個十年,說不定還能等到祭酒放出一個名額……但你呢?你與慎之同在四門學就讀,便是垂垂老矣,監中可會為了你,勻出一個舉明經的名額給你侵占?」

  「天地有正氣!殿下既為我等出頭,我等又如何能再度教殿下孤軍奮戰?」

  「即便是死在禮部衙門門口,又有何懼?勝過庸庸碌碌,虛度此生!」

  「不錯!若不站出來,日後再無出頭之日!所謂『時窮節乃見』,便是此理。」

  「縱然身死,後世但有人能問一聲:『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吾輩便不懼生死!」

  說完,二人扭頭就走,只給陳子堅留下了一個鄙夷的目光。

  看著他們一邊光明正大的吟誦著《正氣歌》,一面轉身離去,陳子堅只覺得呆呆愣愣,心臟似乎再度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了。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他呆呆的誦念著,心臟越跳越快,似就要掙脫出某種枷鎖。

  晚風漫過亭廊,送來四處輕吟。四面八方竟都隱約飄來了誦念《正氣歌》的聲音。

  此夜月下,心緒不平的寒門學子,還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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