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李象平日那些驚世駭俗的言行,三名史官相視一眼,再度放聲大笑。
笑聲漸漸平息,褚遂良神色一正,斂去戲謔沉聲開口:「我看重這位皇孫,絕非單單因我身為史官。」
「陛下眼下,尚且只當他是行事悖逆的頑劣少年,可此子心思通透,品性剛正,全然不像年僅十四歲的孩童。」
「昔日芙蓉園之中所作詩文已然不俗,太極殿內留下那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更是直抒胸臆,道盡我輩史官堅守本心、不懼沉浮的風骨。」
「竟還有這般佳句?」顏師古二人聞言皆是心頭震動,「往日只知他身在東宮,素來低調,從未聽聞這般驚人才學。」
「他自幼居於東宮,又逢其父深陷儲位紛爭,想是往日謹言慎行,收斂鋒芒。」褚遂良緩緩道,「他為護生父敢直面天顏,是為至孝;為寒門士子出頭,不懼得罪天下世族,是為賢良。」
「況且他於芙蓉園中所言嫡長立儲之論,句句切中要害,長此廢長立幼,大唐朝堂日後必定動盪難安。」
顏師古目光微凝:「聽你此言,莫非你一心偏向廢太子一脈?」
「我非偏袒誰人,乃為大唐江山社稷。」褚遂良神色肅穆,「倘若太子確無再起之望,我自願順應聖意。可皇孫這般賢良之才,實在不忍見陛下就此冷落捨棄。」
「若他此番,真能肅清科場積弊,陛下定然會看清,此子看似桀驁狂悖,實則重情重義,胸藏錦繡山河。」
「陛下一旦心生愛惜,愛屋及烏之下,廢太子之事未必沒有轉圜餘地。而且。」褚遂良頓了頓
「那句丹心明志之語,未嘗不是他暗中暗示,太子獲罪一事另有隱情。」
顏氏兄弟聞言心頭微駭,瞬間悟透其中深意。
「太子若能沉冤昭雪復位,朝堂安穩,大唐國本方能穩固無憂。」
「原來登善心中竟藏這般思量。」顏相時緩緩開口,「只是如今吏禮二部未能聯手奏事,皇孫此舉依舊步步維艱。再過幾日便是望日大朝,朝堂之上,自會見分曉。」
「不錯。」褚遂良微微頷首,「你我身為史官,只需冷眼旁觀即可。我倒十分期待,此番朝會,又能否讓這位少年皇孫,再於青史之上,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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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十七年,五月十五,望日大朝將至。
待漏院內,韋萬石、王師旦、鄭仁則等一眾世家出身的朝臣齊聚一處,人人神色緊繃。
「諸事皆已吩咐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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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數辦妥。」韋萬石點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猶疑。
「……諸位世叔,我等只以吏部之名上疏,真能說動陛下嗎?萬一陛下仍無動於衷,一心變革科舉……」
科舉之制,雖然最開始是為了制衡世家大族而生。但到了現在,已經是他們世家大族長盛不衰的一大保障。
掌握了科舉,世族就能夠源源不斷的有族人獲得官身、掌握權力。而權力,才是他們世家大族真正的立身之本。
「那豎子四處樹敵,就是要激怒我等聯名上疏,以使陛下忌憚。」鄭仁則捻須道。語氣裡帶著憤恨。
「我等自是不能如那豎子所願……只以吏部上書,雖聲勢差些,但好在無有使陛下忌憚之慮,已是眼下的最好方法。」
「雖說顏侍郎不肯與吏部聯手聯名,但禮部之內,依舊有不少世族同僚願意出面,加上吏部一眾官員,當是足以代表兩部立場。」他輕嘆一口氣,無奈道。
大唐朝堂慣例,六部尚書多由宗室勛貴、軍功老臣兼任,大多只掛虛名,不親理庶務,各部實權盡數握在侍郎手中。
此番想要聯名上奏,壓制李象與孫伏伽,缺了禮部侍郎顏相時牽頭,聲勢自然弱上一截。
為求萬全,一眾世家只能主動退讓利益,換取帝王首肯。
「王兄,此番委屈你了。他日我等定當厚報。」鄭仁則沉聲說道。
周遭一眾士族官員亦是紛紛出言安撫。
王師旦面色鐵青,滿心不甘卻無可奈何。
為平息帝王怒火,堵住朝堂悠悠眾口,眾人商議已定,由他主動請辭考功員外郎一職,暫時將科考銓選之權交還陛下。
這般退讓,想是足以讓李世民順勢出面,叫停李象四處尋釁查訪之舉,保住世家子弟功名體面,免去重考折辱。
因為一豎子,竟迫使他們幾家不得不斷尾求生!
幾人心中,皆是憋著一團火氣。
「對了,那豎子今日可會入朝?」韋萬石依舊心有餘悸,此前被少年在朱雀門當眾駁斥羞辱的場面,他久久難以釋懷。
「早已打探清楚,他無朝廷正式官身,無資格入大朝面聖。」鄭仁則淡淡開口,「陛下也不願讓這混不吝的少年攪亂朝會,今日朝堂之上,唯有孫伏伽一人與我等對峙。」
眾人聞言齊齊鬆了口氣。孫伏伽雖官居大理寺卿,從三品九卿重臣,但只精通刑獄律法,卻不善朝堂辯言,身後亦無強援撐腰,不足為懼。
他們或許還沒意識到,不知何時,他們口中區區一個十四歲豎子,已經成為了他們這些世家大族忌憚的存在。
不多時,內侍傳報天子駕臨太極宮,眾臣整理朝服,列隊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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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的朝會之上,果如一眾世族所料。
太極殿內,朝議一開,吏部出身世家的朝臣便率先出列,輪番進言。他們不為自己鳴冤,而是從朝堂社稷出發,控訴李象行事張狂、攀誣吏部、禮部,擾亂社稷秩序,懇請陛下下旨制止。
孫伏伽當即挺身而出,據理力爭,直言科場確有不公,李象查訪乃是秉公行事。
奈何滿殿世族朝臣同聲附和,聲勢浩大。王師旦亦自請辭官,語態淒涼。
如此一來,孫伏伽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主管科考取士的考功員外郎都已自辭,這招以退為進,反而使得他孫伏伽顯得理虧了。
李世民權衡利弊過後,終究准了眾人所請,下旨收回李象查案權力,叫停李象逐家登門查訪之舉。
默許世家讓出這部分利益,以平息風波。
孫伏伽一腔忠直無處施展,孤身難抵眾議,縱使滿心憤懣,也只能緘口退至班列之中,再無辯駁之力。
朝議落幕,眾臣魚貫走出太極殿。
御道之上,一眾世家官員同行一處,臉上再無朝堂之上的惶恐委屈,盡數換成陰鬱之色。
鄭仁則抬手撫著鬍鬚:「總算是塵埃落定,此番風波,算是安穩落下帷幕。」
一旁的王師旦官袍雖然未去,但卻已經沒了官身,此時心裡肉痛不已。他咬牙道:
「那李象,終究只是個不經世事的稚子,一腔熱血滿腔意氣,哪裡懂得朝堂之中從無直白是非,從頭到尾皆是利益權衡交換。」
「靠著胡作非為,便想撼動我百年世族根基?實在太過天真可笑。」
眾人齊聲附和。區區一介豎子,也敢作妖。
朝堂規矩,終究還是掌握在他們這些世家手裡。
有人低聲道:「如今陛下已然叫停他所有舉動,沒了皇權默許撐腰,他便是無根之萍。此前屢次折辱我等,這筆帳豈能就此作罷?」
「說得是。」鄭仁則眼中掠過一絲冷意,「明面上不便公然發難,往後日子還長。」
「那豎子數度冒犯陛下,想來,陛下也早已對其生厭。只是礙於親緣,不便下手罷了。」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言語間滿是篤定,只覺往後拿捏一個無權無勢的少年皇孫,實在易如反掌。
幾人行至朱雀門前,腳步陡然一頓。
那個迫使他們讓出莫大利益的少年,此刻就立在朱雀門的石階下,身旁站著數十名寒門士子,一群人似在等待著什麼。
覺察到有人從朱雀門出來,少年微微抬眼,和這群世家高官遙遙相撞。
兩方對峙片刻,鄭仁則忽然撫須而笑,語氣里滿是戲謔:「諸公快看,這豎子,想必是特意在此等候朝會結果,盼著能有奇蹟呢。」
「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眾世家官員紛紛嗤笑,笑聲里裹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快意。
雖說忍痛割讓些許權柄利益,暫且退了一步,可終究護住了族中子弟的功名體面,也攔下了這少年的胡作非為,說到底,還是他們贏了這場博弈,贏了這大局!
一行人緩步走過,先前被李象當眾羞辱的韋萬石,刻意放緩腳步,揚聲譏諷,語氣里滿是揚眉吐氣:「皇孫,別等了,白費力氣罷了!」
「這大唐天下,從來都講規矩、論尊卑,不是你這般頑劣稚子能肆意撒野的地方。」
「真當憑著一腔蠻勁、幾分狂悖,就能無往不利?嘿,簡直天真可笑!」
「哦?」李象眉頭一挑,語氣漫不經心,「這麼說來,陛下終究還是接了你們的利益交換,賣了你們一個人情?」
他咂了咂嘴,低聲自語,語氣里滿是不屑:「就知道,不能輕信那個腐朽墮落的封建皇帝。嘖,早知道就不用費那麼多心思算計了。」
他聲音不大,今日朱雀門外亦是風急,韋萬石几人沒聽清全貌,只捕捉到幾句碎語。
但饒是如此,李象語氣中的嘲諷他們還是聽得出來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鄭仁則厲聲喝問:「豎子,你方才所言,是什麼意思?」
「噢,沒什麼。」李象擺了擺手。
「我就是想問問,你們世家大族這般厲害,若是我再過分些,你們有沒有法子,讓陛下狠狠懲治我這個皇孫?」
「你……!」
這豎子,都到了這般境地,依舊這般混不吝,甚至還敢出言嘲諷、故意挑釁!
韋萬石、鄭仁則、王師旦等人頓時怒火中燒,胸中鬱氣瞬間翻湧上來。
鄭仁則猛地甩動袍袖,厲聲呵斥道:「豎子放肆!當真以為你是皇孫,便無人能制你嗎?」
「太子已廢,你還只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庶孫!若再敢胡作非為,當真以為我等不能參奏陛下,治你大不敬之罪嗎?」
「噢,那就行了。」李象一笑,笑的人畜無害。
「我竟是忘了,你們也是一條路子。」
「這真是一個好消息。」
「你說什……」
鄭仁則還沒想明白李象說的是什麼意思,視野里就忽然一黑,一個拳頭猛的出現。
李象一拳,重重砸在了鄭仁則的眼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