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典型的塔爾薩故事。
繁榮、衰落、然後是一些不肯離開的人試圖在廢墟上重建點什麼。
在整個美利堅的鐵鏽地帶,這樣的故事正在無數個城市裡同時上演。
底特律、克利夫蘭、匹茲堡、布法羅……
那些曾經因為製造業而繁榮的城市,正在經歷一場緩慢且痛苦的、至今看不到盡頭的衰退。
塔爾薩因為有石油,比它們多撐了幾年。
1980年的油價是每桶三十五美元,現在是每桶二十八美元,而且還在跌。
林戈把車停在Mayo Hotel對面的停車場裡,從後視鏡里看了自己最後一眼。
然後他推開車門,朝那扇旋轉的黃銅大門走去。
接待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黑人,穿著一件筆挺的紅色制服,金色紐扣在天光下閃閃發光。
他的頭髮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似的。
他似乎已經在這裡幹了很多年,從他的年齡和站姿來看,可能從石油繁榮的年代就在這裡了。
「下午好,先生。」
他拉開黃銅大門,聲音里有一種訓練有素的禮貌,不帶任何個人色彩。
他的目光在林戈的西裝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便移開了。
那個動作快得幾乎不可察覺,但林戈察覺到了。
他的能力在經過這段時間的摸索後,已經能夠比較穩定地運用了。
今早看到貝蒂頭上飄著「釋然」。
而門童頭上飄著的是「職業性的冷漠」,以及一種更深層,被壓得很低的「疲倦」。
大廳的天花板至少有四層樓高。
地板是黑白相間的大理石,拼成複雜的幾何圖案。
牆壁上鑲嵌著黃銅壁燈,燈罩是乳白色的玻璃,散發著暖黃色的光。
正對面是一個巨大的樓梯,扶手是雕花的鑄鐵,台階鋪著深紅色的地毯。
樓梯上方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畫的正是二十年代的塔爾薩。
穿著西裝的男人和穿著華麗長裙的女人,背景里是林立的石油井架和冒著黑煙的火車頭。
這便是繁榮年代的塔爾薩對自己未來的想像。
那個年代的人總是相信,石油永遠抽不完,股票永遠漲,明年永遠比今年更好。
他們用大理石和黃銅建造酒店,把天使畫在穹頂上,因為他們相信塔爾薩會成為下一個芝加哥,下一個紐約,下一個永不衰落的偉大城市。
許多家庭用他們半輩子的積蓄瘋狂購買股票和債券,然後在大蕭條到來後一起完蛋。
這才是真實的故事。
林戈從來不否認美利堅的繁華,但他得承認,每一個試圖追逐美國夢的人,終究要遇上那麼一次失意的夢醒時刻。
六十多年過去了,石油還在抽,但利潤越來越薄。
股票漲漲跌跌。
明年並不總是比今年更好。
大理石,黃銅,天使……
資本主義的繁榮和衰退,最終留下的就是這些東西。
石頭和金屬比人的信心更持久。
林戈穿過大廳,走向簽到台。
簽到台後面站著兩個穿深藍色套裙的年輕女人,頭髮梳成八十年代流行的高蓬樣式,妝容精緻得像百貨公司化妝品櫃檯上的GG畫。
她們面前的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擺著一排排手寫姓名牌。
「您好,請問您是……」
左邊的女人抬起頭,臉上掛著標準的接待笑容。
那個笑容在她看到林戈的西裝時微妙地僵了一下。
雖還不到失禮的程度,但她仍然需要花額外的時間處理「這個人的穿著和這個場合不太匹配」這個信息。
「林戈·陳,麥克萊恩縣立矯正中心負責人。」
林戈把請柬放在桌上。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請柬,又抬頭看了一眼他。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和請柬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像是在確認請柬上的名字和面前這個人確實是同一個。
然後她從姓名牌里找出一個,遞給他。
「陳先生,您的姓名牌。」
「雞尾酒會五點開始,在三樓的宴會廳,晚宴七點,在主宴會廳。」
「下午的論壇已經開始了,在二樓的會議廳,您現在可以過去。」
她的聲音始終保持著職業性的禮貌,但林戈能感覺到那種禮貌下面的困惑。
一個華裔,穿著一身不合體的舊西裝,代表一座監獄來參加商會年度會議。
這三個信息放在一起,完全超出了她的日常經驗範圍。
林戈接過姓名牌,別在西裝領口上。
姓名牌是白色塑料的,上面用黑色字體印著他的名字和單位。
別人的姓名牌上印的大多是「某某石油公司」、「某某銀行」、「某某地產」。
他的上面印著「麥克萊恩縣立矯正中心」。
林戈樂觀的把這個當成一種免費GG。
二樓會議廳的門半開著,裡面傳出麥克風嗡嗡的電流聲和一個男人中氣十足的說話聲。
林戈推門進去,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
會議廳大約有兩百個座位,坐了七八成滿。
台上站著的是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頭髮銀白,梳成里根式的側分。
他看起來是個業內專家,正在講台上用雷射筆指著一張幻燈片:
塔爾薩製造業就業人數變化趨勢圖,從1970年到1984年,一條持續下降的曲線。
「……如各位所見,過去十四年裡,塔爾薩都會區的製造業崗位減少了22%。」
「這不是某一個行業的問題,而是全面的,結構性的問題!」
「石油設備製造、航空零部件、汽車配件、鋼鐵加工,每一個細分領域都在收縮!」
他翻到下一張幻燈片。
一張彩色的餅圖,標註著塔爾薩就業結構的比例變化。
「與此同時,服務業崗位增加了15%。」
「其中包括醫療、教育、零售、餐飲、法律服務等。」
「這說明什麼?」
「說明塔爾薩正在從一個「製造東西」的城市,變成一個「服務彼此」的城市。」
台下傳來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在筆記本上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