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卦?
怎會變卦?
收了自己的保銀,還能反悔?
急沖沖走在久違的書院路上,焦肆明顯感覺到周圍同窗的眼神有些不同。
以往和氣的眼神不再,轉而換成充滿疑慮與鄙夷之色,甚至還能聽到背後人的指點議論。
緊了緊懷中的銀子,焦肆只能裝作沒聽見,大步往齋舍方向走去。
既然變卦,無非是想藉機漲價,自己揣著十兩銀子,怎麼也夠了。
公家一年給廩生發放的銀子,也才四兩銀子而已。
打定主意,焦肆輕輕叩響房門。
「洪師兄?」
屋內響起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正在夢中與各位先帝攀談,剛到興處,到底何人擾我清夢?」
這倒是個「勤快」人。
「師兄,是焦肆啊!」
話說完,便覺屋中一寂。
過了片刻,只聽「當」的一聲,一枚物什從屋中扔出,墜落在地。
是一錠銀子。
那聲音這才又響起,卻已夾帶著一絲可惜。
「焦師弟,這四兩銀子是你之前繳的保費,分文未動,物歸原主。」
「這保人我是當不了了,你......另謀高人吧。」
果然是來加價了,態度還擺的挺高。
咬了咬牙,焦肆開口。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書庫廣,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洪師兄,四兩銀子確實有些配不上你的身份。不如,加到六兩如何?」
無人回應。
「八兩?九兩?實在不行,十兩也能商量!」
依舊沉默。
這洪師兄的牙縫,也太大了些!
十兩銀子,足可供他兩年半的日用,這都不滿足?
「既然填不飽邊師兄的胃口,小弟只好另謀高人。告辭!」
冷哼一聲,焦肆便要離開。
卻聽房中一聲蔑笑。
「嘿......」
「師弟,我不能為你作保,並非因為銀子。」
「實不相瞞,除非你到其他書院,否則,在這崇正書院,只怕沒哪個廩生敢給你作保。」
「畢竟,事關個人清譽,與今後仕途有關!」
清譽?
難道......?
焦肆心中隱隱不祥,可再三追問,對方卻又沉默。
無奈之下,他將目光投向遠方的山長居。
當年原主辦入學時,雖洗脫了奴籍,可一介奴僕子嗣,還是為眾多書院所忌、不予收錄。
只有這崇正書院的山長、辛離疴,不以出身為重,將原主收入門牆、悉心教導,這才有了後來的縣試、府試二連大捷。
若洪師兄所說為真,只怕自己想要找人作保,最終還落在辛離疴身上。
可是這老頭的脾氣......
不行,事關前路青雲,不得不上!
眼光一轉,瞥見伙房外架子上,晾著幾顆切開的新筍,焦肆不動聲色,揣進懷中。
懷揣筍乾,焦肆硬著頭皮走進山長居。
「辛山長,辛山長?學生焦肆,看你......」
「嚇!?」
「登」的一聲,一支羽箭直愣愣釘在門柱,距離焦肆那雙招子,只差半寸。
直娘賊!
誰在暗算!
怒目圓瞪,焦肆四下搜尋。
卻見一名老者壯如青兕、手提長弓,弓弦猶自顫動;
其身後,跟著個白紗覆面的女子,手捧一囊白羽箭,身段窈窕,卻看不清面容。
老者自是辛離疴,至於女子,卻看不出什麼門道。
裝神秘的姑娘啊……
也不知道會不會跟前世小說一般,掀開面紗,對方就會逼你成親......
這麼想著,忽聽辛離疴怒罵。
「閒來無事,試射一矢,還道差點誤傷好人,沒想到竟是你這不信不孝、無能無膽的孽障。」
「嘖嘖,看來這箭應該再往前半寸才是。」
老辛!嚇唬我就嚇唬我,還惺惺作態,說什麼「試射一矢」!
拋過一個幽怨的眼神,焦肆幾步上前,恭敬行禮。
「辛山長,多日不見,學生特來看你。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老頭搓了搓下巴,眼神玩味。
「好『貴重』的禮物,倒像是伙房今早剛拆的筍乾。」
「持此重禮,必有所圖。你想要什麼?」
「要討教學問?要請教武藝?還是說......」
辛離疴的瞳孔忽然縮聚,氣勢逼人,鋒利的眼光似乎要將焦肆割碎。
「還是說,你想說服我,將這崇正書院也借給你?」
「好讓你在那賭桌上大殺四方,把你太爺的養老錢、風萍小院的地契錢,全都給贏回來?」
果然!
王熙鳳把賭債一事,捅到書院來了!
焦肆吞下一口口水。
難怪洪師兄不敢做自己保人。
賭債事發,此刻在書院眾人眼中,為原主作保,幾乎等同在給自己扣一頂「不孝、不信、好逸惡勞」的帽子!
須知大易王朝,官聲尤為重要。
若是名聲壞了,以後這仕途,走起來可就坎坷許多。
焦肆無奈。
他深知辛山主的脾性,如果推脫藉口,只會引來對方更大的反感。
原主犯的錯,如今自己頂了這具身子,替他擔著,也無可非議。
擺正顏色,他向辛山主躬身行禮。
「山主明鑑。」
「焦肆深知,此前種種錯在不赦。只是往者不諫,來者可追。」
「如今書院一眾師兄,皆不願為我作保。焦肆縱有心回頭,也找不到能幫自己渡海的方舟。只能厚著臉皮,來求山主幫忙。」
辛山長哂笑一聲。
「你說求我幫忙,我便要幫?」
「你自己闖下的禍事,我憑什麼幫你?」
「就憑你一句『有心回頭』?」
「那官道兩側滿地餓殍、北原戰場無數枯骨,都來一句『有心回頭』,朝廷豈不是要亂了套?」
焦肆頭也不抬。
「憑我未及弱冠,便能連過兩試,這還不夠嗎?」
沉吟片刻,辛山長沉聲道。
「不夠。」
焦肆一愣。
能以弱冠之年連過兩試,在崇正書院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這都不夠?
卻見辛離疴打量幾眼,輕輕拍了拍面紗姑娘。
「小琴兒,你送我的這囊白羽箭,可有什麼說法?」
面紗姑娘一愣,看辛離疴一臉高深,便已瞭然。
自己這辛伯伯,文武全才、戎馬半生,明明是個將才,卻因一樁舊案心灰意冷,落在崇正書院,當起了山長。
偏偏此人最喜詩詞,從小到大,自己不知被他考校了多少回。
如今要什麼「說法」,自然是又起了考校的心思。
拍拍手,面紗姑娘笑道。
「有,自然是有的!」
「來給辛伯伯送禮物,豈能沒個說法!」
略一沉吟,她來到一旁書案,提筆揮毫。
詠白羽箭
昔在天山懾群英,
射胡曾破左賢營。
不到皇都阻蠻騎,
要攔孽障在金陵。
筆是粗壯狼毫,字是簪花小楷。
二者結合,恰有一種異樣美感。
辛離疴掃視兩眼。
「平仄雖有不合。可種種典故,化用地倒也恰當。看來這些年四海遨遊,老鄭沒落下你的課業。」
「只是『不到皇都阻蠻騎』這一句,倒有些錯怪。哪是箭不到?明明是那群沽名釣譽的飯桶搗鬼。」
誰不知道,大易朝文武不和,引得北方蠻驢一路南下,勢如破竹?
面紗姑娘呵呵一笑,沒敢接腔。
焦肆伸頭偷看,前幾句還好,最後這句「要攔孽障在金陵」,什麼意思?
好好做你的詩,編排老子作甚!
早晚有一天,把你的紗給扒了!
焦肆一腔怨氣,只拿眼神狠狠剜那面紗姑娘。
卻聽辛離疴又哼一聲,看向焦肆。
「說你孽障,你還不服?」
「那你說說,你送這禮物,又有什麼說法?」
誰?
我?
說法?
筍乾?
幾塊從伙房順來的干筍,能有什麼說法?
焦肆一臉委屈。
早知道,去買把破劍,也好文抄一番。
自己記憶中,原來世界,從古至今,可沒聽什麼人做過「詠干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