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西北,一排矮房。
相較於熱鬧富貴的主城區,這裡則舉目破敗,是實打實的貧民區。
焦肆蒙臉跟在陸燕平身後,一邊走著,一邊四下張望。
嘖嘖......
這跟後世的城中村,又有什麼區別。
只看道邊這些站著的暗娼,各個畫著古怪妝容。
雖比秦淮河上的姑娘們差出不知凡幾,卻仍敬業地挽著裙擺,朝自己搔首弄姿。
不管哪行,都得敬業啊......
思索著,焦肆一個不慎,直愣愣撞在急停的陸燕平身上。
「啊呀......」
看著滿臉尷尬的焦肆,陸燕平揉了揉被撞疼的臀兒,霞飛雙頰。
「恩......恩公,昨日說好的,借我些錢鈔......」
慌忙從懷中掏出一錠五兩的銀子遞出,卻見陸姑娘擺了擺手。
「要不了這些,散碎銀子、銅板,就夠了。」
焦肆恍然,從懷中又掏摸幾把,摸出幾星碎銀、半吊銅錢來。
卻見陸姑娘拿著銅錢,一邊繼續趕路,一邊給那些貧民、暗娼、乞丐們施捨。
好人啊。
自己過得那麼苦了,還惦記著這些窮親戚。
焦肆看在眼裡,心中不免佩服。
自穿到紅樓,被王熙鳳這賭債危機,整日搞得提心弔膽。
今日見陸燕平行善,一派融融景象,讓他久違地解下心防,有種浮出水面之感。
過了一會兒,便見陸姑娘捧著把紫黑紫黑的桑葚,喜滋滋蹦跳著趕回來。
「恩公,你嘗嘗!」
「此時桑葚尚未熟透,甜輕酸重,真正好滋味!」
笑著接過,二人一邊品著桑葚,沿路往前走去。
陸姑娘便走邊舍,沒過多久,半吊銅錢舍地精光,二人手裡也掛滿了各種鮮果野菜。
路到盡頭。
一座舊屋,木門緊閉。
屋內外,窗戶破折,被幾條破布糊住;房錢房後,儘是大大小小的坑洞。
臉色一緊,陸姑娘叩響門扉。
過了片刻,便聽「吱呀」一聲,木門裂出一道縫來。
一顆蒼老的腦袋,頭纏紗布,警惕地從門縫中探出。
「誰?找老婆子作甚?」
陸姑娘解開面紗,露出那張笑靨如花的俏面。
「平姑娘,你沒死!」
老太太臉上一喜,趕忙開門忙將兩人請進屋中。
寒暄一陣,陸姑娘從懷中掏出那幾枚碎銀,塞給老婆子。
「周嬤嬤,你怎麼這幅樣子,可是在哪跌了?還有這屋子,短短十幾天不見,怎麼破成這幅樣子?」
「這幾粒碎銀,你別嫌少,快去雇些人手,把房子修一修,再好好治治頭上的傷。」
「近日我......換了個地方討生活,手頭略有些緊巴。」
周婆子恍然,一臉慈祥,不接她手中銀子,反去床邊,掀起床角,摸出一隻木匣遞給陸燕平。
「難怪,前幾日旺兒忽然過來,說你跳河死了,要接你的班,取回這樣東西。」
「老婆子當時就不信!任他怎麼威逼利誘、拳腳相向,我只咬死這東西沒在我這兒。果然,還是等到你回來了!」
「我就說!你這麼聰明的可人兒,怎麼會幹出那種跳河那等蠢事?」
「原來是換地方了!」
「好!換地方好!留在那腌臢窩裡,早晚得給人吃了!」
陸姑娘本來聽到旺兒滋事,一臉痛心疾首;
聽到後面幾句,忽地俏臉一紅,忙扭頭看向焦肆,生怕對方聽出些什麼。
卻見焦肆一臉揶揄,眼神中只有羞她「跳崖蠢事」的戲謔之意,卻無半分聽出風聲的明悟之色。
她這才鬆了口氣。
強忍羞意,接過木匣,將那幾粒碎銀子硬塞給周嬤嬤。
「收著吧,周嬤嬤。我眼下雖緊巴,可要不了多久,就又能掙回來了。」
「倒是你,再不趕緊拾掇房屋,等入了夏,雨水就多了。」
二人拉扯不斷,互不相讓。
焦肆本還被這溫情戲碼看得暖洋洋,時間一長,就有些不耐。
卡在二人中間,焦肆從懷裡掏出那錠五兩的銀子,塞給周嬤嬤。
「周嬤嬤,實不相瞞,如今陸姑娘已經從良,現在跟了我!」
「此刻我雖略貧,可到底是個讀書人。等到時候,入仕為官,數不清的白花花銀子!」
周婆子眼神古怪。
再看陸姑娘,雖然一味搖頭,可臉上那滴血的羞意,卻怎麼也不似作假......
周婆子哈哈一笑。
「原來如此。平姑娘能脫身狼窩,還能找到個重情重義的書生老爺,真是天幸!」
「老婆子祝你們百年好合、白頭到老;祝書生老爺一路青雲、金榜題名!」
說笑幾聲,焦肆將銀子直愣愣塞給周婆子,又拉起紅透臉的陸姑娘,離了木屋。
迴風萍院的路上,二人難得沉默。
陸燕平一直勾著頭,不知是在惱焦肆胡言亂語,還是在想些別的東西。
直到進了院門,陸燕平忽然扯了扯焦肆的衣角。
焦肆轉頭。
卻見陸燕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手中捧著那隻木匣,雙手奉上。
「恩公,我收回昨日『點到為止』的話。」
「璉二奶奶自掌權以來,愈發權勢薰心,不施仁義。派旺兒襲擾周嬤嬤一事,可見一斑。」
「若再任由她這麼橫行下去,只怕哪天一步踩空,便是粉身碎骨。」
「恩公,求你以盒中之物,對璉二奶奶重重懲戒。不求能點醒她,只要她能稍加收斂,也不枉我這番苦心。」
焦肆連聲答應,忙將陸姑娘扶起。
打開盒子,清一色白花花的欠條。
「紋銀五十兩,借方:張三。貸方:來旺」
......
「紋銀二百兩,借方:李四。貸方:來旺」
......
林林總總加起來,只怕貸出去的銀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焦肆搓了搓臉。
璉二奶奶......你的事,大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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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
榮國府中。
賈璉端坐長椅,額頭青筋直跳。
「慶兒,你非想弄死爺不成?」
「上次拿了什麼蒙面人的書信,騙爺去赴多姑娘的約。結果讓那娘們兒抓著,好一頓鬧騰,害爺丟盡臉面!」
「怎麼,今日又從哪弄的密信,又要讓爺去爬哪個姑娘的床?」
身旁,小廝慶兒兩股戰戰,惶不敢言。
賈璉一臉氣惱地打開信封,沒看幾眼,便一臉震驚。
接著便是狂喜。
他從椅子上起身,手中摺扇來回扇動,不斷踱步。
「怎會如此......竟會如此?」
「不不不......這才像是她這毒婦能幹出來的事。」
「甚好,甚好!」
他將手中摺扇猛地一合。
「慶兒,你們最近的月例銀子,放地如何?」
「最近......月錢放地有些不及時。聽林之孝說,最近帳上有些吃緊。」
慶兒搵去額頭汗珠,有些緊張。
「二爺明鑑,若非月錢吃緊,小的也不會因為區區幾兩銀子,就給那蒙面人,當起這傳信使者。」
賈璉眼中寒光四射,手舞足蹈。
「不,你這信,傳得好,傳得妙!」
「雖然那蒙面人背後定有所圖。可眼下他給這信息,確實有利於我。既然如此,我賈璉又何樂而不為?」
慶兒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忽想起上次給賈璉傳信時,曾與王熙鳳的丫鬟豐兒擦肩而過,對方懷中露出那一角熟悉的信封。
看了看癲狂的賈璉,他還是決定將這件事深深埋進肚子裡。
不,還是忘了最好。
卻見賈璉樂過一陣,從書架上取下一冊《牡丹亭》,又自密信中取出一張薄薄物什,夾進書中。
之後,又掏出一張百兩銀票,遞給慶兒。
「慶兒,明日天亮,你便往城東書齋里,買上一副《如來講法圖》。切記,出府以後,便蒙面行動,不可聲張!」
「現在,把這本《牡丹亭》,送去給賴大管家,就說我賈璉,要請他品鑑品鑑。」
慶兒不明所以,接了令,轉身便走。
賈璉心情大好,來到園中,正撞上王熙鳳往屋中趕回。
「呦,我的璉二爺,這麼喜上眉梢,是又碰上了哪家的多姑娘?還是哪家的少姑娘?」
「這回可記得仔細些,莫要讓我撞見,又鬧得打生打死!」
賈璉卻一臉得意,再無半分尷尬,眼神儘是戲謔。
「鳳奶奶這話說得,嘿。」
「消消氣,消消氣。」
「這等小氣便受不住,等來日若是爆了什麼大雷,豈不是要把氣兒都氣沒了?」
王熙鳳一臉古怪,不知自己丈夫怎麼忽然轉了性子。
卻見賈璉摺扇搖搖,一臉高深,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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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金陵城西。
多姑娘躲在一處巷弄的盡頭,哆嗦著看向身前這幾名乞丐。
她雖犯了戒,被扔出府外;
她的丈夫多渾蟲卻得以倖免,仍留在府中任職。
可憐她一個賴在男人身上討生計的女子,又沒一技傍身,只能流落街頭,任人宰割。
看著幾名乞丐眼裡的淫光,她吞下一口口水,強撐著擺出個誘人姿勢。
「幾......幾位大哥,小妹多日不曾飲食,只怕經不起什麼折騰。不知能否先給口飯吃?」
見幾名手下蠢蠢欲動,領頭老丐扣了扣鼻子,頗不耐煩。
「還真想給她吃的?瘋了?」
「折騰夠了,挑個沒人的溝壑一扔,不就得了?」
眾丐稱是,髒手伸來,多姑娘大哭呼救,身上留下腌臢指痕。
卻聽「咚咚」幾腳。
巷弄旁的矮牆上,橫七豎八多出幾個人來。
多姑娘抬頭。
一隻大紅燈籠伸在面前,燈籠後,是一身書生服。
「想不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