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詞?
這淮上雲樓在秦淮河上漂了多年,送出去的花魁、名妓不計其數,何曾聽人說過「驗詞」?
蝶兒一愣,便見錢千億領著那兩名清客,已將她團團圍住。
「小婊子,你說實話,是不是收了薛大傻的銀子?」
「縱使有人相助,他那水平,怎麼可能跟我並列第一?」
「快些講來!若有半分虛言,我剝了你的皮!」
邊說著,席奉應與郝填仁從兩側扯住蝶兒的胳膊,拽了幾下。
「這詞篇......全都是我親自呈送給柳姐姐的......」
「至於選拔,更是由柳姐姐親自看著選的,絕無可能出錯......疼......」
小姑娘解釋幾聲,奈何錢千億心如鐵石,兩名清客生拉硬拽,把蝶兒的眼淚都拽出來了。
惶急無奈之時,忽地一道黑影閃過,躍在空中。
「哐當」一聲,席、郝二人向兩側倒飛而出,撞倒一片桌凳。
「好俊的『雙擺蓮』!」
人群中,馮紫英情不自禁喝彩。
踹人者轉過身來,一臉怒色。
正是焦肆。
自服下那虎胎壯骨丸後,橫生許多力氣。此刻借怒出腿,輕輕鬆鬆,便將兩個無恥清客踹飛。
「錢水冷,欺負小姑娘的事,你也做得出來?」
「滿口之乎者也,自詡聖人門生。不僅巧取豪奪,如今還要欺辱一個青樓乞命的小丫頭?」
又是你?
薛大傻我不好動手,怎麼,你一個賣詞為生的白身,也敢蹬鼻子上臉?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斥責我?
錢千億咬咬牙,目光閃過一絲陰毒。
「小子,你可知我叔父,是什麼人?」
焦肆一步上前,寬廣的肩膀往下一壓,硬將錢千億抵下去半頭。
「怎麼不知?」
「我不僅知道你叔父,我還認識你爺爺!」
錢千億一愣。
錢家上下,只有他叔父做到了當朝二品。
他爺爺雖然也多年經商,可並未闖出太大名堂。
這小子......是從哪認識他爺爺的?
若真認識爺爺,那可得好好思量一番。老爺子平時對他,可是從不留情......
「小子,你......認識我爺爺?」
焦肆肯定地點了點頭。
錢千億半信半疑。
「小子,你年紀輕輕,怎會與家祖相識?」
「自然是在這淮上雲樓。」
錢千億一個哆嗦。
若是在這淮上雲樓碰見自己爺爺,那笑話可就鬧大了。
想了想,他忽然冷笑一聲。
「老爺子已七十有餘,平時除了書酒茶棋,其他玩意兒一概不碰。怎麼會跟你在這裡狎妓?」
焦肆冷笑。
「怎麼不能?」
「你爺爺不僅會狎妓,還會寫詞、踹人。你若再不收斂,惹你爺爺不高興了,只怕連你也要揍上一頓!」
錢千億恍惚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小子,你敢說我是你孫子?那我叔叔豈不是成了你兒子?」
「嘿,我看你是真不要命了!」
「席奉應、郝填仁,還不去喊護衛進來!這小子侮辱當朝二品大員,罪名大了!」
邊說著,錢千億擼起袖子,作勢要大幹一場。
卻聽四樓欄杆處,有聲音飄飄渺渺,像朵雲兒一般飄落下來。
「水冷公子何必心急?」
「所謂『奇文共欣賞』,今日既有佳句,合該拿出來,讓大家都品鑑品鑑。」
「只是公子的詞作,與薛家大郎,略有蹊蹺。以如是的才思,分不出個高下,故而才設下這『並列魁首』一事。水冷公子,可否給如是一個面子,這驗詞之事,就算了罷?」
「公子,可否?」
循聲望去,便見四樓那層層白紗後,微微透出一道綠紗束縛的身影。
自紗簾縫隙中,伸出一雙如雪柔荑,拿著幾張方才寫詞的紙條。
只這幾聲「公子」下來,便將錢千億喊得色授魂與。
正要答允,目光一瞥,看見一旁同樣流著口水的薛蟠,忽地醒轉過來。
不對勁。
連柳大家也不想讓驗詞,那說明,真的有貓膩!
更何況,自己有自信。
縱使這賣詞小子原作再佳,也斷不能勝過自己那幾篇詞作。
只因......
錢千億「嘿嘿」幾聲,面露冷笑。
「柳大家開口,千億本無不可。只是這薛大傻子屢次挑釁,若不能鑒出高下,只怕難以服眾。」
「柳大家,便請你作作難,念出來,讓大家評上一評,如何?」
雲樓四層,綠紗身影沉默片刻。
忽地笑了。
「也好。」
「各位都是花了大價錢才進來的,我便獻醜一番,也為大家增點樂子。」
「便在三首之中,抽取一首,獻唱一番。」
「蝶兒,取我琵琶來。」
蝶兒理理衣裳,朝焦肆鞠了一躬,又惡狠狠瞪了錢千億一眼。
「蹬蹬」跑上樓去。
薛蟠幾步跑來。
「焦老弟,托你的福,今日能聽柳大家唱上一首,不枉此行!」
邊說著,忽聽樓上「錚」地一響。
鬧哄哄的雲樓,忽然一靜。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欄意。」
琵琶聲如珠玉滾落,美人兒嗓似天女清歌。
只這三句,便將樓中人群,聽得是如痴如醉。
錢千億輕搖摺扇,面有得色。
「如何啊諸位?錢某這首詞,作得可還夠看?」
眾人皆一拱手。
有人拈杯飲盡,暗嘆一聲,「錢公子如此才華,我等未能晉級,不冤,不冤!」
錢千億得意洋洋,又看向薛蟠方向。
卻見薛蟠與馮紫英面色古怪,正拉著焦肆小聲問話。
切......
敗者密謀,不足為懼。
這麼想著,卻聽四樓,輕飄飄飛下來後半闕的唱聲。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唱罷,便見一羊脂如意在金盤上輕輕一磕,『叮咚』震響,似在預示這一首詞的結束。
金聲玉振,眾人死寂。
柳如是唱腔已是天下無雙,
如今有這首詞作添彩,天籟般的唱腔,竟真顯出幾分飄然出塵之感。
良久,忽聽女子哭泣。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仇哥哥,妾身已不知為你憔悴了多少衣衫,你卻為何始終不見回來?」
哭聲一出。
便似一犬吠月,百犬追聲。
頃刻間,嗚嗚嚶嚶,哭倒一大片。
甚麼「李郎」、「蘇郎」,「朱郎」、「苟郎」,儘是妓子們平生傷心所在。
此刻雖依偎在別人懷中,卻玉珠滾落,思念舊人。
風月場中,當著新人,思念舊人,乃是行業大忌。
如今成片的姑娘們都這麼做,豈不是要砸了淮上雲樓的招牌?
直把管事的媽媽急了個臉紅脖子粗。
「都幹什麼呢?再這麼哭,小心老媽子我打死你們!」
可奇怪的是,縱姑娘們哭得悲切,各位恩客也並無怪罪之意。
相反,皆是一臉陶然。
過了許久,眾人才回過神來。
一名白衣秀士起身,向老媽媽掏出一錠銀子。
「媽媽勿憂,今日能來此地,皆是些自詡吟風弄月的。哪知竟碰到了如此大作?」
「莫怨姑娘們哭,如此佳句,便連我也要為之落淚了。」
說罷,又恭敬敬轉向錢千億。
「錢兄大才,竟能寫下如此佳句。看來明日龍虎榜上,定有錢兄一席之地。小弟先道聲喜!」
「咦,錢兄,你臉紅什麼?」
不等白衣秀士追問,便聽雲樓四層,柳大家發話。
「諸位,方才這篇『蝶戀花』,便是薛大郎所作。」
「接下來這首『蝶戀花』,才是水冷公子佳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