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錢水冷所作?
那剛才上闕唱完,這小子裝甚麼大尾巴猴呢?
眾人議論紛紛,卻聽雲樓四層,柳大家已然再次開口。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欄意。」
這......
不是說要唱錢水冷所作,怎麼又把薛大郎的佳作拿出來唱了?
眾人臉色愈發古怪。
再看錢千億,臉紅如血。
他吭噥幾聲,朝眾人拱了拱手。
「諸位兄台,且再聽聽......錢某人的詞篇,絕不會比薛大傻的差!」
眾人將信將疑。
雲樓四層,歌聲又至。
「......秋霜染鬢心不易,赤膽忠魂,只為聖君計。」
「身披朱紫履金鑾,報君黃金台上意。」
......
一片靜寂。
靜寂中,又夾雜著憤怒眼光,射向錢千億。
難怪你小子說什麼「絕不會比薛大傻的差」,你這詞篇放到哪兒,誰敢給你排第二?
你姥姥的,大家來青樓找樂子,你來青樓戴帽子?
正常作詞,除了寫些女人,便是些花月風鳥。誰會在這兒作什麼「聖君」之詞?
還有,你這上闕,與薛大郎相比,一字未改。
可下闕的意思,卻照著人家的,差了何止千分萬分?
是抄襲吧?
眾人譁然。
有幾位自認為寫的不錯,卻未能入選的,更是大聲吵嚷,要求重來。
畢竟,誰會想讓一個靠著抄襲和「戴帽子」的人,搶了自己進入下一關的機緣?
這廂亂鬨鬨鬧著。
卻聽錢千億大喝一聲。
「怎麼,你們都有意見?」
「誰若是覺得我的詞作不能第一,大可站出來,跟我理論一番!」
此言一出,眾人沉默。
沒人會冒著到應天府喝茶的風險,去爭取一個進入武試的機會。
錢千億得意洋洋。
他看向雲樓四層,聲音雖然洪亮,卻透出幾分病態的自我欺騙之感。
「柳大家,樓下各位已有公斷,也該下定論了。」
「如何?」
「我錢水冷,是不是這場文試的魁首?」
雲樓四層一聲輕笑,還未開口,忽聽有人笑罵。
「錢水冷啊錢水冷,你真是不要臉透了。」
「可惜你再不要臉,這首詞,也只能算在第二。」
「......不,不對,連第二都不能算。應該被踢出榜外,丟進糞坑!」
錢千億一愣,扭頭看去,又見到那熟悉身影。
是焦肆。
馮紫英慌張出手,將焦肆拉回。
他小聲叮囑,語帶焦急。
「焦老弟,快別說了!」
「咱幾個罵罵錢家還好,如今他詞篇裡帶著『聖君』二字,擺明了就是要坑人來的!」
「左右第一第二都能入選,咱們又何必爭這虛名?」
焦肆輕輕拍了拍馮紫英的手,示意無事。
就聽錢千億大聲發難。
「好啊,你們可都聽見了!」
「這小子目無君上,竟敢讓『聖君』二字排在他那淫詞濫調之後!」
「諸位,我錢家世受皇恩,乃是聖天子最忠心的臣子。斷不能容下這等逆賊、在此狺狺狂吠!」
好一個「先戴帽子後站隊。」
只可惜自己站出來之前,早就想到了破解之法。
輕蔑一笑,焦肆仰頭,看向雲樓四層。
「柳大家,可否借錢水冷詞篇一用?」
四層一聲輕笑。
「客官有命,如是自無不從。」
玉手一揚,泛黃紙張輕輕飄落,正好落在焦肆手心。
焦肆將紙張在鼻尖輕撩,深吸一口。
「不愧是八艷之首,如此破爛腌臢之詞篇,經了柳大家的手,也多出幾分窈窕味道來。」
「溜達雞,今日有人借勢壓你,我來解圍;倘來日焦某困頓,不知可否麻煩柳大家出手相助?」
焦肆這話看似無心,實則暗含一層深意。
在他看來,陸燕平乃是秦淮河出身,而柳如是,則是秦淮河上的魁首。
待來日幫陸燕平洗脫奴籍,總要有個去處。
她除了喜歡拾掇房子、為人和善外,又沒半點生存技能在身,看她往日言行,一時半會兒也沒有嫁人的意思。
實在不行,到時候就托柳如是,在這秦淮河上幫陸燕平安排個什麼位子,總不至於餓著肚子......
這廂想著陸姑娘,雲樓四層,柳大家卻是表情玩味。
本以為這人只是薛大郎手下幫忙的一名槍手,如今看來,這小子似乎並非俗人。
只是,自己可不會如他一般,犯這種言語上的低級錯誤......
「這位客官,話可得說明白。水冷公子大作,雖不及薛大郎的更合風月,可其一片赤誠,也讓人感動。」
「今日諸君來此,皆為如是梳攏一事,都是好心。可沒有什麼借勢壓人之舉。」
「至於幫忙......」
柳如是的話音,忽然轉了個彎,帶出幾分少女頑皮。
「客官方才護著蝶兒妹妹,有恩於她,我這個做姐姐的自該替她償恩。只是若過幾日,如是嫁為人婦,又豈能再給其他男子幫忙?」
「客官,還需努力呀......」
焦肆「咕咚」咽下一口口水。
又是個難纏的角色。
先不提說起話來滴水不漏,就只言談之間那種媚勁兒,便知是個久慣風月的姑娘。
反正自己一直擔心花柳,不敢妄動,她又守身這麼多年。
總憋著也不好,要不......
不對不對,還是科舉和銀子比較重要......
晃了晃腦袋,趕忙將那些騷呼呼的念頭甩出。
焦肆凜凜然看向錢千億。
「錢水冷,你說我侮辱聖名?無君無上?」
「不知你說的是誰人聖名?何方君上?」
錢千億一愣,叉腰笑道。
「小子,你在胡咧咧什麼?」
「大易朝還能有幾位陛下?」
焦肆甩了甩手中紙條。
「大易朝的陛下,跟你錢千億有什麼關係?」
「諸位,你們瞅瞅,錢水冷這詞裡,是怎麼寫的!」
邊說著,焦肆環顧四周,將紙條遞給一名剛才對錢千億意見頗大的男子。
男子接過紙條,小聲咕噥,往下念著。
「望極春愁......」
「憑欄意......」
「赤膽忠魂......」
「噫,不對!」
正念著,男子目光一凝。
紙條上,有人用指甲重重掐出一道痕跡。
心不易。
男子眉頭一皺,瞬間明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錢水冷,你好大膽啊!」
「『心不易』,好一個『心不易』!你倒是說說,心既然不屬大易,這赤膽忠魂,為的又是哪位聖君?」
「所謂『報君黃金台上意』,又是要報何方君主?」
錢千億心裡一突,面色煞白。
四周人聲嘈雜,眾人看向他的眼神,皆是鄙夷與痛快。
自己戴帽作妖,擾亂大家尋歡作樂。如今被人戳穿麵皮,只有一個字。
該!
錢千億嘴唇微顫,看向焦肆。
「小子,你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