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光閃過。
定唐寶刀如切敗絮。
慘嚎響徹梅花山頂。
焦肆撇了撇嘴。
還是有些脫力,如若不然,剛才這刀應該將桑島直接切斷才是。
「該死,該死!」
「不該相信易人的鬼話!」
桑島慌亂地扯開前襟,便見一道寬大傷口,自右腰至左胸,幾乎將整個人切為兩段。
鮮血順著傷口不斷噴出,除了鮮紅的血液外,隱隱還可看到一些黑褐色的液體。
那是膽被劃破後,流出來的膽汁。
桑島的臉色被一種蒼白填滿。
原本顫抖著的身子,竟離奇地平靜下來。
結束了。
家鄉人的不齒、父親的鄙視、心上人的無視。
到最後,自己還是未能改變這一切。
桑島笑了笑。
「易人,我也要死了。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真正聊一聊天?」
焦肆哈哈大笑。
卻被喉嚨里的血沫嗆到,劇烈咳嗽幾聲。
「跟你聊聊?」
「最後這點時間,我當然會選擇在美人兒的侍奉下,回金陵城看看大夫,盡力再掙得一線生機。」
「就算不能活命,死在美人兒懷裡,到地府後,也是回味無窮。」
「你讓我用這些時間,跟你個倭鬼聊?」
「做夢吧。」
他在柳如是的攙扶下起身,艱難挪動,便準備往一夫峽方向靠近。
卻聽桑島一聲嘆息。
「那就沒辦法了。」
「今天的梅花山,我不會再放任何一個人離開。」
扭頭,便見桑島從懷裡掏出幾枚圓形物什。
焦肆悚然一驚。
本能驅使他想要遠離,可身旁的柳如是又能怎麼辦?
咬咬牙,他拼出最後一絲餘力。
直撲桑島。
梅花山懸崖並不算陡,卻也鮮少有人攀爬。
此刻,在山崖壁上,滾落兩道人影。
而後。
綻開幾朵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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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紫英趕到時,梅花山頂的硝煙,早已盡散。
為省時間,他並沒有到應天府請兵,而是自作主張,到城外大營中,找父親的一名老友,借了一標兵馬。
可還是遲了。
滿地倭鬼屍身,縱剖橫斷,越看,越讓人心驚。
焦老弟......以你這等心胸、武藝,便是不走科舉,也能成就一番大業......
可是,人呢?
見這滿地倭鬼,應是焦老弟勝了才對。
人又在何處?
正生疑時,忽覺腿上一緊,有人抱了上來。
「小馮將軍,小馮將軍救我!」
「我終於把你們等來了!」
「快帶我去治傷!再晚些,只怕這箭傷侵及骨髓,連腿都要壞了!」
低頭一看,正是錢千億。
此刻的他,腿上扎著一支弩箭,再無半分往日囂張氣焰,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腿壞了就壞了吧,你一個心殘之人,要腿做甚麼?
馮紫英鄙夷地看了看他臉上的眼淚鼻涕,輕輕一腳,將他踹開。
「焦老弟在哪?找到他後,再說下山。」
錢千億一愣,嚎啕大哭。
「使不得啊!」
「焦肆和那倭賊頭目一同滾落山崖,必死無疑!若等找到他再回金陵,我的腿真就要壞了!」
馮紫英並不關心後半句。
他真正關心的,只有「必死無疑」四字。
心裡一緊,來到懸崖邊。
便看到柳如是的身影。
往日高在雲端的柳大家,此刻一臉坦然,似乎正在尋找下崖的路。
只看其身上的草屑,還有無數被枝杈劃破的細小傷口,便知道她已經嘗試了無數次。
見馮紫英來,她盈盈起身,施了一禮。
「馮大哥。」
馮紫英一愣,不知這聲大哥從何而來。
卻聽柳如是又道。
「不久前,焦郎為救如是,撲殺倭首,二人一同從此落下。如是有心下去尋找焦郎屍首,卻難以施行。」
「還望馮大哥幫忙,將焦郎屍首找回,我二人也好合葬一處。」
焦郎?合葬?
馮紫英愈發疑惑。
自己離開不久,怎麼柳大家就跟焦老弟做了夫妻?
可此時又不是深究的時機。
他只能打發手下兵勇,四處尋找通往崖底的路徑。
錢千億哀聲悲號、似在乞饒。
柳如是略整妝容、一臉平靜。
馮紫英四下走動,心急如焚。
可半晌都無甚發現。
柳如是聞言,又是一禮。
「有勞馮大哥了。」
「以後若無事,還望常來梅山崖前,看看我倆。」
什麼叫「看看我倆」?
馮紫英一愣。
便見柳如是微微一笑,自梅山崖處,一躍而下。
馮紫英大驚,趕忙出手拉人。
可電光火石之間,又豈是他能反應得過來?
心頭正急,忽聞一聲霹靂炸響。
「小輩讓開!」
閃過身,空中如黑雲遮地、巨鷹撲羊,滴溜溜一道巨大身影,自遠方飛撲崖下。
那身影躍下懸崖,左手抄住柳如是,右手幾根手指扣住崖邊凸起。
微微用力,整個人便向上拔升半丈。
如此重複數次,沒多久,二人已到崖頂。
將柳如是拋在地上,來人怒斥。
「要殉情也好,要陪葬也罷。總得確定人死了才做。」
「不然到時候,正主沒死,殉情的人先殉了,叫正主怎麼做?」
「就算正主真死了,交代的後事,總也得有人完成吧!」
過了片刻,抬起頭。
「各路將士已找尋多時,這梅山崖下,並無通路。何況此崖深不見底,焦郎躍下,豈有生機?」
「不過前輩教訓的是。仇要報,願要完,做完了這些,才好安安心心,去見焦郎。」
來人哈哈大笑。
「將士們找不到,不代表我也找不到。」
「辛離疴來了,自然有辦法。」
難怪此人功力如此深厚,竟是崇正書院的老山長--辛離疴!
前不久,眾人將暈厥的琴姑娘送到崇正書院後,他便立馬循著記憶,找到梅花山來。
只為救一救自己的九弟子。
馮、柳二人又要施禮,卻聽山下一陣腳步嘈雜。
又是兩標兵馬。
第一支,由大毛、二毛帶隊,北靜王府的護衛;
第二支,由薛蟠喚來,薛家在金陵老城的一些護院老卒。
眾人呼啦啦跑上前來,聽了經過,不免哀傷。
薛蟠更是放聲大哭。
「焦老弟,薛大無能啊!」
「你護著我們下了山,可你自己卻......哎!」
說到氣頭上,還忿忿跑去錢千億身邊,將他腿上那支利箭踢了幾腳。
直把錢千億踢得是哭爹喊娘。
眾人又再找了幾遍,卻仍未發現通往崖底道路。
期間,辛離疴更是仗著高深武功,在腰間系上長藤,往崖下跳了幾次。
可只得出一個「此崖深不見底」的結論。
想想剛才說的「辛離疴來了,自然有辦法」之類的言論,他不禁有些汗顏。
難道,這小子真死了?
可此前相處的種種過往,總讓辛離疴覺得有些不對。
焦肆不像那種胡亂送死的人。
更何況,他與焦大始終住在金陵城中,與倭寇一無仇恨、二無芥蒂,應該犯不著以死相拼才對?
正思索,卻聽馮紫英站在崖邊,神情哀慟。
「『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焦老弟,你有此志願,何事做不成?」
「只願你吉人天相,千萬莫要死才好......」
辛離疴聞聽此句,周身汗毛倒立。
一念救蒼生......好像知道這小子為什麼要死戰了......
這麼看,這小子真有可能死了啊......
眾人神色各異,卻聽山下又一標人馬趕來。
這一群更是不同。
有身著戲袍的戲子、提著屠刀的屠夫、扛著糞桶的挑夫......
領頭的,是個一身短打、滿臉橫肉的癩漢。
「小人倪二,諢號醉金剛,奉璉......奉我家夫人親命,特來相助!」
馮紫英無語。
一群市井閒漢,能有何大用?
可礙於情面,還是將情況講出。
「諸位老爺,找路這事,倒也不難。」
倪二微微躬身,從身後拉出一人。
只見這人懷裡,抱著只白底黑斑的小花狗。
「花狗子,你最擅長鑽狗洞、找路的活計。快幫各位老爺,好好看看通往崖底的路。」
那人對著小狗坑噥幾聲,拍了拍狗頭,撒在地上。
狗兒仰頭,鼻尖嗅嗅,俄頃,徑直往一旁林中跑去。
眾人慌忙跟上。
只見那狗兒左閃右奔,最終停在一處紅葉掩映的樹窩前,吠了幾聲。
花狗子上前扒拉幾下,一條通路,便出現在眾人眼前。
還不及高興,忽聽花狗子驚疑一聲。
「咦?」
「看這葉子上的腳印,分明剛有人走過。若我所料不差......最多不超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