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額頭上冷汗冒得更多了。
他強忍著那股立刻要噴薄而出的衝動，勉強維持著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秦可卿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又後退了半步，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了他，轉向了別處。
那明顯的迴避和嫌棄，像一根針，刺在了賈蓉那本就因為腹瀉而脆弱不堪的自尊心上。
他臉上的假笑終於維持不住了。
一股邪火「騰」地竄了上來。
都怪焦肆！
要不是他出這餿主意，自己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怎麼會在這天仙般的未來媳婦面前如此丟人現眼？！
他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瞪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焦肆，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焦肆！都是你！」
「你這狗奴才！出的什麼鬼主意！害得本少爺……」
他話沒說完，又是一陣絞痛襲來，讓他忍不住彎下了腰。
焦肆一直冷眼旁觀，此刻見賈蓉遷怒，眉頭微皺，語氣平靜地開口。
「蓉大爺，小人之前提醒過您，那兩樣菜……最好別吃。」
「是您自己說『無妨』，還吃了不少。」
這話簡單直接，卻戳破了賈蓉試圖推卸責任的心思。
賈蓉被噎得一滯，隨即更加惱羞成怒。
「你……你還敢頂嘴？！」
「本少爺說是你的錯，就是你的錯！」
他揚起手，作勢要打。
可手剛抬到一半，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再次洶湧襲來，比前幾次更加猛烈。
賈蓉的臉色瞬間從慘白變成了鐵青。
他再也顧不上去打焦肆，也顧不上去維持什麼「翩翩公子」的形象了。
他猛地夾緊了雙腿，雙手死死捂住肚子，臉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極點。
「茅……茅廁！」
他慘呼一聲，也顧不上指路了，憑著記憶，跌跌撞撞地就朝著西側小院的方向衝去。
那背影，狼狽到了極點。
秦可卿看著賈蓉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小徑盡頭，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她重新將目光轉向焦肆。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笑意和促狹。
「焦管事……」
她拖長了語調，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調侃。
「蓉大爺……可是親口承認了哦。」
「他說，『都是你出的餿主意』。」
她微微歪著頭，看著焦肆，仿佛在欣賞他此刻難得的窘迫。
「現在……你還要否認嗎？」
焦肆沉默了。
鐵證如山。
賈蓉那蠢貨，自己把底褲都掀了。
他還能怎麼否認？
看著秦可卿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焦肆知道，再多的狡辯都是徒勞。
他長長地、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微微松垮了一些。
「秦姑娘……」
他抬起頭，看向秦可卿，眼神裡帶著一絲認命般的坦然。
「小人……無話可說。」
「此事，確是小人考慮不周，行事孟浪。」
「姑娘若要責罰，或要告知秦大人、珍大爺……小人，認了。」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任君處置」的意味。
秦可卿看著他這副「引頸就戮」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她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嬌俏可愛，帶著少女特有的靈動。
「責罰？告知爹爹和珍大爺？」
她搖了搖頭。
「我若想那麼做，方才在蓉大爺面前，就不會只是笑了。」
她向前走了兩步，距離焦肆更近了些。
仰起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許多、此刻卻顯得有些「垂頭喪氣」的青年。
「焦管事，讓你保密……其實也不難。」
她眨了眨眼，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我有個條件。」
焦肆眉頭微挑：「秦姑娘請說。」
秦可卿背著手，在原地輕輕踱了兩步，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搖曳。
「從今以後……」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焦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期待和調皮的神情。
「每隔五日，你得來秦府一趟。」
焦肆一愣：「來秦府？做什麼？」
秦可卿微微一笑，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給我講故事。」
「講賈府里的那些人，那些事……或者……」
她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著焦肆。
「講梅花山上的事。」
「講那些英雄，那些悍不畏死的人，是怎麼打倭寇的。」
焦肆心中一震。
她果然……還是沒忘記梅花山。
也沒忘記，他可能就是那個人。
他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秦姑娘，這恐怕……難以辦到。」
「小人如今是寧國府家奴，行動不似以往自由。今日能進秦府，已是託了蓉大爺的『福』。日後若無正當由頭，只怕連秦府的門都進不來，更遑論給姑娘講故事了。」
秦可卿聞言，卻並不氣餒。
她輕輕「哦」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浮現出那種成竹在胸的聰慧光芒。
「進門的事嘛……」
她拖長了語調，語氣輕鬆。
「我自有辦法。」
「你只管答應便是。」
焦肆看著她那副篤定的模樣，知道這女子看似溫婉，實則心思玲瓏，手段恐怕也不少。
他如今「把柄」落在她手裡，似乎也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而且……不知為何，他內心深處，對這個聰明、美麗、又帶著一絲神秘和善意的女子，並無太多反感。
甚至，隱隱有種……莫名的信任？
他再次嘆了口氣，這次，嘆息聲中少了幾分無奈，多了幾分認命般的妥協。
「既如此……」
他拱了拱手。
「小人……遵命便是。」
秦可卿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純淨而燦爛，仿佛瞬間照亮了整個花園。
「那就這麼說定了！」
她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五日後，還是這個時辰，我讓人在角門等你。」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若有人問起，你就說……是奉珍大爺之命，來與爹爹商議婚儀細節的後續事宜。」
理由找得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焦肆點了點頭：「是，小人記下了。」
事情，似乎就這麼定下了。
可焦肆心中，卻隱隱感覺到一絲異樣。
這件事……好像開始朝著一個他未曾預料、也頗為微妙的方向發展了。
從一個帶著算計和無奈的「任務」，變成了一個……帶有某種私人約定的「秘密」。
而約定的另一方，是賈蓉未來的妻子，秦可卿。
這其中的複雜和微妙，讓焦肆心中那池本就不平靜的湖水，再次泛起了難以言喻的漣漪。
他看著秦可卿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艷動人的臉，心中默默想著。
五日後……
不知又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