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秦可卿的問題，焦肆比較抗拒。
畢竟此刻賈蓉也在場，裹著臉站在角落。
如果當著賈蓉的面評判賈府的人，說得不合適，只怕會對自己不利。
於是，焦肆以「自己剛加入賈府不久」為由拒絕。
「秦姑娘說笑了。」
「小人剛入寧國府不久，對寧榮二府之人接觸不多，不敢妄言。」
他語氣簡單直接，帶著疏離。
秦可卿卻不想輕易放過他。
她眨了眨眼，眼中閃過促狹的光。
「哦？接觸不多？」
「可我聽說，梅花山頂時，你與寧國府的璉二奶奶，似乎……頗有接觸？」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
「據說當時璉二奶奶對你……」
「秦姑娘！」
焦肆猛地打斷她。
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
他心中一驚。
梅花山的事，秦可卿果然知道！
而且她此刻提起王熙鳳……
賈蓉就在旁邊！
若是讓賈蓉聽到「梅花山頂焦肆與王熙鳳有接觸」，再聯想到之前王熙鳳屢次維護自己……
以賈蓉那多疑又蠢笨的腦子，不定會想到哪裡去！
到時候，自己在寧國府的日子，只怕更難過了。
焦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慌亂。
他看了一眼角落的賈蓉。
賈蓉那雙眼睛正盯著這邊，眼神裡帶著疑惑和探究。
顯然，秦可卿那句「與璉二奶奶頗有接觸」，已經引起了他的注意。
焦肆心中暗嘆。
不能再讓秦可卿說下去了。
他只能硬著頭皮，轉回之前的話題。
「秦姑娘既然想聽……小人便簡單說說。」
「只是小人所知有限，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姑娘見諒。」
秦可卿見他終於鬆口，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她輕輕點頭。
「焦管事請講，我洗耳恭聽。」
焦肆略一沉吟，開始說些客套恭維的話。
語氣平淡，仿佛在背誦某種公式。
「珍大爺身為寧國府之主，自然是……為人寬厚，待人溫和。」
「府中上下，皆感念其恩德。」
他說這話時，面不改色。
心中卻想著賈珍那副酒色掏空、眼袋浮腫的模樣，還有那日初遇時對方眼中的渾濁與算計。
角落裡的賈蓉聽到這裡，紗布下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寬厚？溫和？
他爹賈珍？
對自家人或許還行，對外人……
賈蓉想起自己那些狐朋狗友，但凡有求於寧國府的，哪個沒被賈珍敲骨吸髓過？
還「感念恩德」？
怕是恨得牙痒痒吧！
這焦肆，倒是會睜眼說瞎話。
賈蓉心中吐槽，卻不敢出聲，只能憋著。
秦可卿靜靜聽著，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
「那……璉二奶奶呢？」
她追問。
焦肆頓了頓。
王熙鳳……
那個陰陽怪氣、精明狠辣的女人。
他想起她屢次三番的試探、嘲諷、以及……那些難以言說的複雜糾葛。
但此刻，他只能撿好聽的說。
「璉二奶奶……親切和藹，讓人如沐春風。」
「掌管榮國府內務，井井有條，府中無人不敬。」
他說得乾巴巴的。
連自己都覺得假。
賈蓉在角落差點笑出聲。
親切和藹？如沐春風？
王熙鳳？
那個一句話能噎死人的鳳辣子？
賈蓉想起自己小時候，有次調皮打碎了王熙鳳心愛的花瓶。
被王熙鳳揪著耳朵罵了整整半個時辰。
那話里夾槍帶棒、陰陽怪氣的勁兒，他現在想起來都頭皮發麻。
還「無人不敬」？
怕是「無人不怕」吧！
賈蓉憋笑憋得肚子疼，卻又不敢動彈，只能死死低著頭。
秦可卿似乎聽得很認真。
她輕輕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原來如此……珍大爺寬厚，璉二奶奶和藹。」
「那……蓉大爺呢？」
她看向焦肆，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好奇和期待。
「我這位未來夫婿……是個怎樣的人？」
終於問到這個了。
焦肆心中苦笑。
賈蓉就在旁邊站著。
他能怎麼說？
說賈蓉輕浮浪蕩、好色無能？
那賈蓉還不當場撕了他！
他只能硬著頭皮，進行誇張式的美化描述。
「蓉大爺……」
焦肆斟酌著用詞。
「年輕有為，風度翩翩。」
「雖出身富貴，卻無紈絝習氣，待人接物，頗有章法。」
「更難得的是……心思純良，品性端方。」
他說一句，心裡就抽一下。
這謊撒得，他自己都快聽不下去了。
賈蓉在角落聽得眉開眼笑。
雖然紗布遮著臉，但那雙眼已經笑得眯成了縫。
年輕有為？風度翩翩？
嗯，這個倒是實話！
無紈絝習氣？
賈蓉想了想自己平日裡鬥雞走狗、吃喝嫖賭的日常……
好像……也不算太紈絝吧？
至少比薛蟠那傻子強！
心思純良？品性端方？
賈蓉摸了摸下巴。
自己好像……也沒做過什麼太缺德的事吧？
頂多就是欺負欺負下人，調戲調戲丫鬟……
這很正常啊！
哪個公子哥不這樣？
焦肆這小子，倒是挺會說話的！
賈蓉心中得意，腰板都不自覺挺直了些。
秦可卿聽著焦肆的描述，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她看著焦肆，眼神裡帶著幾分疑惑。
「焦管事……你說的，可是真的？」
「我聽說……蓉大爺他……似乎並非如此？」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明顯的試探。
焦肆心中一凜。
秦可卿果然聰明。
她顯然聽說過賈蓉的一些「事跡」，不太相信這番美化之詞。
他只能繼續硬撐。
「秦姑娘多慮了。」
「坊間傳聞，多有誇大不實之處。」
「蓉大爺的為人，小人雖接觸不多，但所見所聞，確如方才所言。」
他語氣肯定，仿佛說的都是事實。
秦可卿卻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
「只是……婚姻大事，關乎終身。」
「我總想多知道一些，心裡也好有個底。」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父親常說，寧國府門第高貴，我能嫁入其中，已是高攀。」
「可越是如此，我心中越是……不安。」
她的聲音溫婉，卻透著一股淡淡的愁緒。
那模樣，我見猶憐。
焦肆看著，心中忽然有些不忍。
這女子聰明、美麗，又如此善良敏感。
可她未來的夫婿，卻是賈蓉這樣的貨色……
嫁入寧國府，等待她的，又會是什麼？
焦肆不敢深想。
他只能勉強安慰。
「秦姑娘不必過於憂慮。」
「蓉大爺……會善待你的。」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秦可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有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但願如此吧。」
她輕聲說。
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焦管事。」
她看向角落的裹臉人。
「你帶來的這位……僕役大哥。」
「他既然也是寧國府的人，想必對府中情形，也有所了解？」
焦肆心中一動。
這是個機會。
讓賈蓉自己「評價」自己，總比他在這裡胡編亂造強。
而且，以賈蓉的性子，定然會把自己夸上天。
這樣，或許能讓秦可卿稍微安心些？
他點了點頭。
「確實。」
「這位兄弟在府中時日不短，對各位主子，了解頗深。」
他轉向賈蓉。
「你過來。」
賈蓉一愣，不情不願地走了過來。
焦肆對秦可卿道。
「只是他前日傷了喉嚨，暫時不能說話。」
「秦姑娘若有想問的，可以讓他……寫下來。」
秦可卿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哦？傷了喉嚨？」
她看向賈蓉，目光溫和。
「那便有勞這位大哥了。」
她讓寶珠取來紙筆，放在石桌上。
賈蓉看著紙筆，有些猶豫。
寫什麼？
焦肆暗中踢了他一腳。
眼神示意：夸！往死里夸！
賈蓉會意，拿起筆。
想了想，開始寫。
關於賈珍，他寫道。
「珍大爺對自家人極好，寬厚仁慈。對外人……要求嚴格些，也是應該的。畢竟要打理偌大寧國府，不易。」
他寫得還算含蓄。
既沒全盤否定焦肆之前的「寬厚」評價，又暗示了賈珍對外人的嚴苛。
秦可卿看著，輕輕點頭。
關於王熙鳳，賈蓉寫道。
「璉二奶奶私心重，心機深沉，這是事實。但她樣貌是極好的，金陵城中也算數一數二。且管家確有一手，榮國府井井有條。」
他寫到這裡，頓了頓。
又加了一句。
「只是說話……有時太過尖刻，讓人難以招架。」
秦可卿看著，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位大哥倒是實誠。」
她看向焦肆，眼中帶著調侃。
「與焦管事方才所說的『親切和藹』，似乎……不太一樣？」
焦肆面不改色。
「個人感受不同，也是常事。」
秦可卿不再追問，示意賈蓉繼續。
輪到寫賈蓉自己了。
賈蓉精神一振。
筆走龍蛇，開始狂吹。
「蓉大爺天縱英才，文武雙全！」
「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
「相貌俊朗，風度翩翩，金陵城中不知多少女子傾心！」
「更難得的是，品性高潔，重情重義，對待下人寬厚，對待朋友真誠！」
「實乃世間少有的好男兒！」
他寫到這裡，覺得還不夠。
又補了一句。
「能嫁與蓉大爺，實在是秦姑娘天大的福分！」
寫完，他放下筆，挺直腰板。
雖然紗布遮著臉，但那雙眼已經得意得快飛起來了。
秦可卿看著紙上那一大段誇張到離譜的讚美，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仔細看了一遍。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焦肆。
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一絲好笑。
「焦管事……這……」
她指著紙上的字。
「這位大哥對蓉大爺的評價……似乎……過於……熱情了？」
焦肆看著紙上那些肉麻到極點的詞句，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這賈蓉……
還真是毫不臉紅！
他只能幹咳一聲。
「這個……這位兄弟對蓉大爺，確實極為敬仰。」
「所言或許……有些誇張，但心意是真誠的。」
秦可卿輕輕「哦」了一聲。
她看著那紙上的字，又看看角落那裹臉人。
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然後，她忽然開口。
聲音輕柔，卻帶著試探。
「這位大哥……對蓉大爺如此了解，莫非……是蓉大爺身邊的親近人？」
賈蓉身體一僵。
焦肆心中也是一緊。
他連忙道。
「只是府中普通僕役，對主子自然敬仰。」
秦可卿點點頭，沒再追問。
但她看向那裹臉人的眼神，卻多了幾分深意。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焦肆覺得不能再待下去了。
賈蓉這蠢貨，寫的東西太露骨，已經引起了秦可卿的懷疑。
再待下去，只怕要露餡。
他站起身。
「秦姑娘，時候不早，小人還需回府復命。」
「今日便先告辭了。」
秦可卿也站起身。
「也好。」
「今日多謝焦管事，還有這位大哥，為我解惑。」
她頓了頓，看向那裹臉人。
「這位大哥的喉嚨……可要好好養著。」
「若是需要什麼藥材，可以告訴我，我讓爹爹幫忙尋尋。」
賈蓉聞言，心中一暖。
秦可卿這是在關心他！
他一時激動，忘了焦肆的叮囑，脫口而出。
「多謝秦姑……」
話剛出口，他就意識到壞了！
焦肆猛地轉頭，眼神如刀！
但已經晚了。
那聲音雖然因為激動有些變調，卻依然能聽出是年輕男子的聲音。
而且……隱隱有些耳熟。
秦可卿愣住了。
她看著那裹臉人，眼中滿是驚愕。
「你……你能說話？」
賈蓉慌了。
他連忙捂住嘴，拼命搖頭。
但已經無濟於事。
秦可卿的臉色漸漸變了。
她看著焦肆，又看看那裹臉人。
眼中之前的溫婉笑意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冷意。
「焦管事……」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
「這位……到底是誰？」
焦肆心中暗罵賈蓉蠢貨。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解釋。
「秦姑娘，他……」
就在這時，院門被猛地推開！
寶珠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姑娘！姑娘！不好了！」
「老爺……老爺來了！」
話音未落，秦業已經沉著臉，大步走了進來。
他目光如電，掃過院中三人。
最後，定格在那裹臉人身上。
「你是何人？！」
秦業的聲音嚴厲，帶著老學究特有的古板與威壓。
「為何裹著臉，藏頭露尾，在我秦府之中？！」
賈蓉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後退一步。
秦業見狀，更疑。
「摘下面紗！」
他厲聲道。
賈蓉哪裡敢摘？
他求助地看向焦肆。
焦肆心中嘆息。
完了。
全完了。
他上前一步，試圖解釋。
「秦大人，這是……」
「不必多言！」
秦業打斷他，眼神冰冷。
「焦管事，我念你是寧國府的人，又奉珍大爺之命而來，才允你入府。」
「可你竟帶此等不明身份之人，私入我女院落！」
「此乃大忌！」
他指著賈蓉。
「要麼，你現在摘下面紗，表明身份！」
「要麼，立刻給我滾出秦府！」
「從今往後，不許再踏進一步！」
話已至此，再無轉圜餘地。
焦肆知道，再待下去，只會讓事情更糟。
他只能拱手。
「秦大人息怒，小人……這就離開。」
他看了賈蓉一眼。
賈蓉會意，低著頭，跟著焦肆往外走。
秦業看著二人背影，冷哼一聲。
「回去告訴珍大爺！」
「婚期在即，還請自重！」
「若再有此等荒唐行徑，這婚事……不提也罷！」
賈蓉聽得心頭一涼。
焦肆不再多言，領著賈蓉，快步離開了小院。
身後，秦可卿站在院中，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閃爍著異樣的秋波。
她喚來寶珠。
「寶珠，你去，把這兩包藥送給蓉大爺和焦大俠。」
「就說今日爹爹所為，有些冒昧。秋日燥熱，送兩包藥，給他們解解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