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雲樓。
絲竹聲聲,鶯歌燕語。
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坐著兩個年輕公子。
一個身材修長,面容俊秀得過分,穿一身月白色錦袍。
另一個略矮一些,眉眼清秀,穿著青灰色長衫,此刻正坐立不安,眼神躲閃。
正是女扮男裝的秦可卿和寶珠。
秦可卿此刻換上了男裝,束起了頭髮,遮住了耳洞。
雖掩不住眉目間的柔美,卻也平添了幾分少年人的英氣。
只是那身段,終究是女兒家,穿著寬大袍服也難掩窈窕。
寶珠則緊張得手心冒汗。
她死死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
「小姐......咱們這麼做,真......真沒事嗎?」
「若是被老爺發現了......只怕......」
她不敢說下去。
秦業若是知道自家未出閣的閨女,竟然女扮男裝跑到淮上雲樓這種地方......
只怕當場就要氣暈過去!
秦可卿卻一臉從容。
她端起茶盞,學著男人的樣子,輕輕抿了一口。
「怕什麼?」
「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知道?」
她眨了眨眼,眼中閃過一絲促狹。
「再說了,我這不是為了了解未來夫婿可能會來消遣的地方麼?」
「也算......知己知彼。」
她這話說得理直氣壯,連自己都快信了。
寶珠卻知道,自家小姐心裡,根本不是為了賈蓉。
而是為了那個焦肆。
自從鳳游寺回來,小姐便魂不守舍。
今日又聽說焦肆去秦府,被自己攔在門外......
小姐在房裡哭了一場,然後,就忽然提出要來淮上雲樓。
說是要「見識見識秦淮河的風光」。
可寶珠知道,小姐是想來打聽焦肆的消息。
尤其是......那個據說與焦肆關係匪淺的柳如是。
秦可卿放下茶盞,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她自幼養在深閨,從未踏足過這種風月場所。
此刻看著那些衣著暴露、姿態妖嬈的女子,聽著那些露骨的調笑和絲竹聲,她既覺得新奇,又隱隱有些面紅耳赤。
但她強作鎮定,學著男人的樣子,朝不遠處一個跑堂的招了招手。
「夥計!」
跑堂的連忙小跑過來。
「客官,您有什麼吩咐?」
秦可卿清了清嗓子,故意壓低聲音。
「你們這兒的拿手菜,多來點。」
「再來一壺好酒。」
她不知道什麼酒好,只能籠統地說。
跑堂的應了聲,轉身去準備了。
不多時,酒菜上桌。
菜餚精緻,酒香撲鼻。
秦可卿看著那壺酒,有些猶豫。
她不會喝酒。
但既然扮作男子,總不能滴酒不沾。
她咬咬牙,給自己倒了一杯。
又給寶珠倒了一杯。
「來,喝!」
寶珠臉都白了。
「小公子......我......」
秦可卿瞪了她一眼。
寶珠只能硬著頭皮,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嗆得她直咳嗽。
秦可卿也抿了一口,頓時覺得喉嚨火燒火燎,眼淚都差點嗆出來。
但她強忍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囊中多金、麵皮俊朗。
這樣一個年輕公子,很快引起了樓里姑娘們的注意。
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搖著團扇,扭著腰肢走了過來。
「呦~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第一次來咱們淮上雲樓吧?」
一名身著紅色紗裙的姑娘,笑著坐在秦可卿身邊。
另一個穿綠衣的,則挨著寶珠坐下。
「公子生得可真俊!」
「來,奴家敬公子一杯!」
姑娘們說話軟糯,眼神勾人。
秦可卿哪裡見過這陣仗?
她忙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姑娘們見她這般害羞,還道是個雛兒,更覺有趣,紛紛圍了上來。
「公子別光顧著喝酒,吃菜呀!」
「奴家餵你~」
「公子是做什麼營生的?怎麼從前沒見過?」
「公子可曾婚配?」
問題一個接一個。
秦可卿應接不暇。
她只能硬著頭皮演下去。
姑娘們見她出手闊綽,又生得俊美,更是熱情。
你一杯,我一杯,不停敬酒。
秦可卿本就不會喝酒,幾杯下肚,頭就開始發暈。
臉頰緋紅,眼神也迷離起來。
寶珠在一旁急得直拽她袖子。
「公子,別喝了......」
秦可卿卻已經有些醉了。
她擺了擺手,學著男人的語氣。
「沒......沒事!」
「今兒......高興!」
她說著,還伸手,拍了拍身邊紅衣姑娘的肩膀。
「姑娘......你長得......真好看!」
那紅衣姑娘噗嗤一笑。
「公子可真會說話!」
「來,再喝一杯!」
秦可卿又灌了一杯。
酒意上頭,她膽子也大了。
她看著周圍的姑娘們,忽然開口。
「我......我想見一個人。」
紅衣姑娘笑道:「公子想見誰?奴家們都在呢~」
秦可卿搖頭。
「不......不是你們。」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醉意。
「我想見......柳大家。」
話音一落。
周圍的姑娘們,臉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紅衣姑娘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公子......這恐怕不行。」
秦可卿眨了眨眼。
「為什麼?」
綠衣姑娘嘆了口氣。
「公子有所不知。」
「柳大家她,自從焦大俠從梅花山回來,就不再見客人了。」
秦可卿心中一緊,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那......我若是一定要見柳大家呢?」
「有沒有什麼辦法?」
姑娘們互相看了看,都搖頭。
秦可卿抿了抿唇。
酒意讓她腦子發昏,卻也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既然正常途徑見不到......
那就......鬧!
她猛地站起身!
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
寶珠連忙扶住她。
「公......公子!您怎麼了?」
秦可卿推開寶珠,搖搖晃晃地走到大廳中央。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提高了聲音。
「柳如是!」
「柳大家!」
「你......你出來!」
聲音帶著明顯的醉意。
見沒人回應,秦可卿膽子更大了。
她抓起桌上的一個空酒壺,用力往地上一摔!
砰!
酒壺碎裂,碎片四濺。
「柳如是!」
「我有話要問你!」
她一邊喊,一邊搖搖晃晃地在大廳里走動。
寶珠嚇得臉都白了,想上去拉她,又不敢。
周圍的姑娘們也都慌了。
「公子!」
「柳大家真的不見客!」
「再鬧下去,護衛就要來了!」
秦可卿不聽。
她繼續喊,繼續鬧。
「柳如是!」
「你......你是不是在等焦肆?」
「你知不知道......他......他現在......」
她話沒說完,裝作醉倒的樣子,撲通倒在地上。
堂里的管事們趕忙招呼人,要把秦可卿扮成的公子抬到客房休息。
忽然。
二樓傳來一道輕柔的聲音。
「蝶兒,把這位公子帶上來。」
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見四樓一處珠簾後,一道窈窕的身影,若隱若現。
正是柳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