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那副故作無辜的茫然模樣,落在賈珍眼裡,又氣又笑。
他眼神銳利,死死盯著尤氏,像要把人從裡到外徹底看穿。
「聽不明白?」
賈珍冷笑一聲。
「那我就說得再明白些。」
他往前踏了兩步,周身的威壓直逼尤氏面門。
「蓮兒那丫頭,今日剛在秦府門前鬧完事,回了府。」
「她臉上帶傷,衣衫不整,明擺著剛挨了打。」
「可她不回自己住處,也不去找主子賈蓉哭訴。」
「反倒直奔你的院子。」
「你一見她,就把院裡的下人全支走了。」
「你們關起門,說了好一陣子話。」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說完話,蓮兒就從後門溜了。」
「行色匆匆,像在躲什麼。」
「她前腳剛走,我後腳就到了。」
「你告訴我,為什麼蓮兒一回府,頭一個就來見你?」
「她跟你說了什麼?你又跟她交代了什麼?」
尤氏心頭一緊,臉上卻依舊維持著無措的神情。
「老爺,您這話可真是冤枉妾身了。」
「蓮兒如今是蓉哥兒的屋裡人,算半個主子。」
「她來給妾身請安,本就是府里的規矩。」
「至於說了什麼......」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
「不過是些女兒家的體己話。」
「她說今日在秦府門前受了委屈,被蓉哥兒打了,心裡難受。」
「妾身安慰了她幾句,讓她先回老家歇幾天,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這......有什麼不妥嗎?」
賈珍盯著她,眼神里的審視沒有半分鬆動。
「那上次呢?」
「望月亭前,蓉兒抓姦那次。」
「那場鬧得滿城風雨,差點毀了兩家婚事的荒唐事裡。」
「怎麼也有你的影子?」
尤氏心裡警鈴大作。
好在她早有準備。
她抬眼看向賈珍,眼眶瞬間泛紅,水汽迅速漫了上來。
聲音也帶上了哽咽的委屈。
「老爺,您......您這是懷疑妾身?」
「上次望月亭的事,明明是秦姑娘主動邀約,妾身才去的。」
「秦姑娘是蓉哥兒未來的正妻,想提前跟妾身這個未來婆婆親近親近。」
「這是人之常情。」
「妾身作為長輩,豈有拒絕的道理?」
「誰能想到,蓉哥兒會那般糊塗,鬧出那樣的誤會......」
她說著,眼淚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妾身也是受害者啊。」
「平白無故被卷進去,還差點毀了名聲......」
賈珍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心裡那點懷疑,微微動搖了些。
但他沒有立刻鬆口。
「那蓮兒呢?」
「她今天去秦府鬧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尤氏心中一驚,面上的委屈卻更甚。
「老爺!您這話從何說起?!」
「蓮兒是蓉哥兒的人,她做什麼,妾身如何能指使?」
「再說了,她一個丫鬟,無端跑去秦府門前哭鬧,罵蓉哥兒是負心漢。」
「這事傳出去,對咱們寧國府的名聲,有什麼好處?」
「妾身是當家主母,豈會做這種自毀長城的事?」
她說得情真意切,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冤枉。
「蓮兒今日來,不過是跟妾身告假。」
「她說自己如今雖名義上是蓉哥兒的屋裡人,可蓉哥兒正妻未娶,她這妾室的名分定不下來。」
「眼下,她終究還是個丫鬟身份。」
「她想趁著這段時日,回家看看爹娘,儘儘孝心。」
「妾身想著她也是個可憐人,便准了。」
「讓她從後門走,也是怕被府里人看見,又生出閒話。」
「這......難道也有錯嗎?」
賈珍聽著這番解釋,眉頭微皺。
聽起來,確實合情合理。
蓮兒身份尷尬,想回家避風頭,正常。
從後門走避人耳目,也說得過去。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尤氏見他神色鬆動,心裡暗喜。
她立刻使出了最擅長的法子——裝可憐,扮無辜。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簌簌往下掉。
「老爺......」
她聲音哽咽,滿是委屈與絕望。
「妾身自嫁入寧國府,一直恪守婦道,盡心盡力打理府中事務。」
「對蓉哥兒,雖非親生,卻也從未有過半分苛待,只盼著他好。」
「可如今......」
「蓉哥兒鬧出那般荒唐事,覬覦妾身這個繼母,毀了妾身的名節。」
「老爺您不但不替妾身做主,反倒懷疑妾身......」
「妾身......妾身還有什麼臉面活在這世上?」
「不如......不如死了算了!」
她越說越傷心,越哭越悽慘。
到最後,竟是嚎啕大哭,聲嘶力竭。
那副傷心欲絕的模樣,讓賈珍也愣住了。
他心裡那點懷疑,被哭聲衝散了大半。
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尤氏就算心思深,終究是個內宅婦人。
被繼子鬧出那樣的事,心裡定然又羞又怕。
自己非但不體諒,反倒疑心她,未免太過涼薄。
賈珍心裡湧起一絲愧疚。
他連忙上前,將尤氏扶了起來。
「好了好了,別哭了。」
「是我多心了,不該疑你。」
「快別哭了。」
他笨拙地拍著尤氏的背,柔聲安慰。
尤氏靠在他懷裡,哭得更大聲了。
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哭出來。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早已暗暗鬆了口氣。
這一關,算是暫時過去了。
院牆外的陰影里,焦肆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閃過。
他親眼看見蓮兒帶傷回府,急匆匆進了尤氏的院子。
也看見蓮兒從房裡出來後,神色慌張,腳步匆匆地從後門溜了出去。
憑著過人的耳力,他聽清了房裡大半的對話,還有尤氏那悽厲的哭聲。
焦肆眉頭緊皺。
蓮兒回府先找尤氏,轉頭就從後門溜走。
賈珍上門質問,尤氏裝可憐矇混過關。
這一切,都透著不對勁。
他心裡飛快盤算。
蓮兒今日去秦府鬧事,定然是尤氏指使的。
目的,就是攪黃賈蓉與秦可卿的婚事。
如今事情鬧大,賈珍起了疑心。
尤氏為了自保,很可能會對蓮兒下手。
要麼滅口,要麼讓她徹底消失。
蓮兒看似是回老家,實則恐怕踏上了不歸路。
焦肆眼神一冷。
蓮兒雖貪心,終究是個被人當槍使的可憐人。
她若真因此送了命,未免太過可惜。
他不再猶豫,轉身悄無聲息地潛出寧國府。
腳步極快,朝著蓮兒離開的方向追去。
傍晚時分。
尤氏哭了半晌,終於在賈珍的安慰下,勉強止住了哭聲。
她靠在賈珍懷裡,眼睛紅腫,聲音嘶啞。
「老爺......妾身累了。」
「想休息一會兒。」
賈珍點點頭。
「好,你好好休息。」
「別多想。」
他扶著尤氏躺下,替她掖好被角,才轉身離開了房間。
剛踏出房門,賈珍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
他眉頭緊鎖,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尤氏的解釋,聽起來天衣無縫。
可事事都太巧了。
蓮兒早不回晚不回,偏偏鬧出這麼大的事之後,立刻就要回家?
還偏偏要走後門,避著所有人?
賈珍越想越覺得可疑。
他喚來一名心腹護衛。
「去。」
「找到蓮兒,把她帶回來。」
「我有話要問她。」
護衛躬身應道:「是。」
隨即迅速轉身離去。
賈珍站在廊下,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思緒萬千。
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