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順蹲在河石邊,嘴裡的狗尾巴草無意識地點來點去。
理想在頭頂飄著,現實卻埋在黃土地里。
從屯子裡到集上足有十多里路,要是落到當今,油門一踩,煙屁股還沒燒完就到了地。
可落到87年,十里路,磨破鞋底子不論,少說還得耗上兩個小時。
去前忙上一遭,到了集上再磨磨嘴皮,若是降了喜,再扯得久些,可就得摸著黑往家蹚。
黑處的路不是善茬,坑坑窪窪藏著絆子,保不齊還能撞見綠瑩瑩的狼眼,命也得搭上。
可眼下能有啥法子?
風要動得等老天吹,人要動得靠自己的腿。
也只能讓身子遭點罪。
「喲,劉二來這裡給牛飲水呀?」
此時,岸邊敲著衣服的婦女走得只剩兩三個,一條條黝黑的胳膊正擰著衣服往瓷盆里放。
王福順順著聲音抬眼,只見個壯實的身影,牽著頭大黃牛站在溪頭邊(上游)。
人和牛離著水還有兩步遠,像怕踩碎了水面上的雲。
「嬸子。」
劉二憨憨地笑了一聲,手裡攥著的韁繩緊了緊。
等他的眼神轉到王福順身上時,忽地就亮了。
可嘴唇動了幾動,最終還是抿成一條縫。
王福順知道他為啥不敢開口。
早年村里半大的孩子,誰心裡窩了火,隨便尋個由頭便能杵他幾下。
他是被打怕了,所以見了同齡人,總是像見了貓的耗子,繞著道走。
這時,最後幾個嬸子也擰淨了衣裳,瓷盆磕著石頭,叮叮噹噹的響。
等那聲音散去,河邊就剩劉二和王福順倆活人。
劉二鬆了松韁繩,大黃牛尾巴一甩,耳朵撲掃著圍成旋兒的綠豆蠅,這才慢悠悠地挪到水邊。
它把舌頭捲起,把溪水往嘴裡舀。
在這村里,畜生得等人洗完了衣服,才能喝上水。
不然,花花綠綠的嬸子們見了,准叉著腰罵上幾句「不長眼的小犢子」。
王福順盯著他那扯了韁繩的手,思緒就不自覺地飄遠了些。
劉二這人,王福順印象深。
他本名叫啥,沒人記得。
叫劉二,只因是劉家老二。
劉二比王福順大上兩歲,身材比門板厚實,可腦子卻像蒙了層漿糊。
說是憨,其實就是傻。
村裡的小孩兒嫌他腦子「不靈光」,不樂意帶他玩。
而王福順小時候是個熱場子的,見了誰都熱情。
對著劉二,也總招呼句「二哥」。
王福順的後脊樑,有著塊鐮刀似的疤。
那是八九歲的年紀,半大小子組團往山里鑽,就為了那一口新鮮的松蘑。
那崖不算深,卻陡得很,自己就這麼跌了進去。
後背撞在一塊硬邦邦的石頭上,他就這樣趴在崖底,一步挪不動。
崖上的娃娃一擁而散,只有劉二,一聲沒吭,屁股蹭著土坡往下挪,一步一步地把他扛了上來。
可那年紀的孩子,面子比命金貴。
過了幾年,耐不住村里幾個半大孩子攛掇,說「跟傻子玩丟面子」。
王福順架不住起鬨,便也跟著疏遠了劉二。
風卷著落葉吹過來,王福順後脊樑的疤忽然有點癢,像有隻小蟲子在爬。
再後來,劉大爺看著兒子在村里沒個奔頭,心一橫,掏光了大半積蓄,給劉二買了頭半老的黃牛。
那牛年歲大了,拉不動重犁,只能慢悠悠地趕個路,劉二就趕著它在村里幫人運運貨,賺點嚼穀錢。
可很快,村里開始有了「叮咣」亂響的鐵盒子,再也用不上老黃牛。
王福順也離村進了廠。
劉二的消息,就像風吹散的煙,再也沒了影。
王福順先開口打聲招呼:「二哥,牛養得真不賴。」
「嘿嘿。」
劉二這回笑開了,粗糙的手在亂蓬蓬的頭髮里撓了撓,頭皮撲簌簌地往下掉。
王福順忽地想起,劉二家裡有片蘋果園,果兒紅盈盈的,像是燈籠。
劉二家裡自是捨不得吃的,都要拉到集上換些毛票子。
這會兒正當是收果兒的時候,他正好可以蹭個車——
總比自己跑斷腿強。
想到這,王福順眼睛亮了亮,「二哥,明兒去集上不?」
劉二還是那副憨憨模樣,回答卻脆生:「去!」
王福順心裡的石頭落了地,暗自慶幸自己的腿還怪有福,「捎我一段?」
「成!」
老黃牛喝飽了水,劉二鞭子揚在空中,一人一牛順著土路遠去,逐漸變成兩個黑點。
第二天一早,王福順躍上劉二的牛車,手電揣在兜里,露出個銀邊邊。
耳邊忽地落下一聲脆響,是空鞭聲。
牛車晃悠悠地走著,車轍子壓過土道,發著「格楞楞」的響。
王福順屁股被顛的生疼,眼睛掃了車板,空蕩蕩的,連個果筐的影子都沒有。
他心裡犯了嘀咕:「二哥,今兒咋沒帶蘋果去集上?」
劉二的聲音哽了哽,「我娘說,地里的蘋果都爛啦,沒有蘋果。」
「都爛了?那麼好的蘋果,咋就爛了?」
往前數些年頭,他還真隨著那些混小子翻過籬笆頭,偷過劉二家的蘋果。
那果兒甜的粘牙,個頂個的好。
「前些日子雨急,爹修房子沒留神,從屋頂摔下來。蘋果就沒來得及收。」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王福順忙岔開話題,「那你這趟,就沒貨往集上送?」
劉二撓了撓頭,語氣茫然又肯定,「咱村今年都沒貨呀!」
王福順猛地翻身坐起來,「那你這...是專門送我去集上?」
劉二聽了,又露出憨憨地笑。
村裡的人褲襠里夾著話,背地裡嚼舌根,都罵他是缺根弦的二傻子。
可王福順不一樣。
王福順那張嘴,粗是粗,能罵天罵地罵牲口,唯獨沒吐過他一句孬話,連個「傻」字都沒沾過邊兒。
劉二心裡琢磨著,我才不傻,心裡明白著呢。
到了集上,天光已經大亮,陽光將青石板子曬得暖和,叫賣聲像豆子似的,在人群里滾來滾去。
王福順眯著眼睛掃了一圈,記起賣活物的攤子都扎在西角。
他轉頭對劉二說:「二哥,你在這等我就行,我回來給你帶燒餅。」
劉二的手在衣角捏來捏去,「不用燒餅,我出門前喝了一大碗玉米糊糊哩。」
王福順擺了擺手,順著人流往裡擠。
「剛炸的饊子!五毛錢一斤!泡糖水、就鹹菜都香喲——」
賣點心的嬸子守著鐵皮餅乾盒,手裡的竹筷夾著饊子,「我家那口子凌晨三點起的火,脆得掉渣兒!」
「賣布哩!三塊八一米!啥色兒都有!」
布攤後的漢子抖開一匹花布,「給閨女做褂子、給小子做褲子,趟十回水都不變形!」
王福順擠得滿頭汗,好不容易鑽到西角,轉了一大圈,卻沒發現嬸子說的那戶賣雞的兄弟。
原地轉了幾圈,王福順心裡泄了氣,今天算是白跑一趟。
他剛要走,卻被一個漢子的聲音吸引了注意。
見那站著的漢子掀開籠子頂,露出裡面羽毛油亮的母雞,嗓門提的老高:
「我家這雞,你買回去瞧著,個頂個的能下蛋!一天兩個,從不間斷,你就放心吧妹子!」
那婦人探著脖子往裡瞅,手隔著口袋攥著,「保真?你這價格,到是比別人家便宜兩塊。就是…別是有啥毛病吧?」
「毛病?這可是下蛋的成雞!買回家都是生錢的活寶貝!」
老闆趕緊拍著大腿一陣吹,唾沫隨著話頭飛:「過了這村沒這店,上哪再去尋這麼好的雞!」
眼瞅著老闆摸向那隻乾乾淨淨的母雞,王福順心裡「咯噔」一下。
這母雞,後背的毛鋥光瓦亮。
那模樣看著精神,可王福順一眼就瞧出了門道。
這是沒被公雞踩過背的「淨雞」,壓根就不下蛋!
按王福順在養殖場摸爬滾打的經驗來說,「會下蛋的雞,它不乾淨。」
但凡會下蛋的雞,天天被公雞追著踩背,後背的毛哪有這般齊整?
不是亂糟糟的,就是混著泥星子。
這話聽著古怪,背後卻藏著實打實的道理。
王福順心裡明鏡似的,這老闆分明是在坑人!
自家賣的雞能不能下蛋,他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