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天地未曾屈膝,神佛未嘗叩首
石橋暮色,流水無聲。
年輕人呆立橋頭,衣衫在風中飄動,額角冷汗涔涔而下,頃刻間便濕了鬢髮。
方才所見,地獄慘烈,刀山火海,油鍋劍樹,如在目前;寰宇浩瀚,日月星辰,山河大地,猶在神思。
此等仙家手段,瞬息之間經歷的無盡景象,直令他心神搖撼,口乾舌燥,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凡俗之盜,竊人財物,損人肥己,終墜無間地獄,萬劫不復。
而那吞吐星月、斡旋造化,竊取天地的大盜————
他緩緩抬眸,望向眼前那鶴氅男子,喃喃問道:「盜——果真亦有道?」
陳蛟回眸,目光落在他面上,聲如暮鍾,清越而沉:「此道,非竊鉤之術,非苟且之心。乃明悟天地生殺予奪之樞機,洞察萬物盈虧消長之玄理。
知何為可取,何為當予;明何時為盜,何時為還。」
陳蛟稍一停頓,復眺望遠山銜日。
那山巒如黛,半輪紅日正緩緩沉入山脊,餘暉將天地萬物都鍍上了一層暖色。
他又道:「凡盜者,只取不予,只進不出,故業力纏身,如墜泥潭。
而上古仙真,取天地一縷靈機,便還以斡旋造化、梳理山河之功;納日月三分精華,便報以鎮守四方、澤被生靈之德。
一取一予之間,皆合天道輪轉,故能成其道,全其功。」
陳蛟說到此處,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年輕人,眸中似有深意:「爾取不義之財,活孤弱之命,心存一念之仁,是知其非而不得已為之,此謂小盜。」
年輕人默然。他何嘗不知此理?
然這世道如此,他一介偷兒,三代如此,除卻這樑上手藝,子然一身,無田無產,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扛鼎,又有何法謀生?
廟中那些嗷嗷待哺的孤苦稚子,除他之外,又有誰顧?若他不去偷,那些孩子便得挨餓受凍,便得病死在寒風裡。
他偷,是罪;他不偷,那些孩子的命,又算誰的?
年輕人嘴唇翕動,似欲辯解,終究未曾開口。
便聽陳蛟又道:「然修行之盜,奪天地靈機,侵日月玄奧。逆死為生,化凡成聖。
此亦為盜,其行暗合大道生克循環、周流不息之機。
吞吐者,日月星辰之精;煉化者,陰陽五行之氣。
盜天機以補己身,竊造化以全大道。此為盜之大者,亦為道之途。」
年輕人聽罷,呆立良久,暮風吹得他單薄身形微微發顫。
眼中驚駭漸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混著些許難以言喻的明悟。
他張了張嘴,似有萬千疑問翻湧,卻不知從何問起,半晌方低聲問道:「仙長為何與小子說這些?為何——教我?」
後兩個字出口時,年輕人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眶竟有些發熱。
陳蛟負手而立,衣袂在風中微微飄動,聽他這一問,不禁輕笑一聲。那笑聲不大,卻如春風化雪,帶著幾分暖意。
「非是教你,實是道在腳下,亦在心中。
你靈台尚存一點未泯的玲瓏心,胸中猶懷幾分不得已的惻隱念。
然心術未臻至正,前路已然偏斜。長此以往,縱有微善,亦難抵業力消磨。」
年輕人聽得心神激盪,福至心靈,似知將有大事將臨,又似迷霧將開,一時心頭焦躁,竟難以自持,手足無措。
陳蛟眸光落定其身,緩聲問道:「今日問你,可願一舍這小盜之術,聽聽那正取之道?」
年輕人聞言,心間如被雷霆劈開,震得神魂發顫,又似有滾燙熱流奔涌。
他喉頭哽咽,幾不能言,只知是遇到遊戲人間的仙家,雙膝一軟,便要屈身跪倒塵埃,口中急道:「小子卑賤,蒙仙長不棄,感————」
話未說盡,雙膝方屈,卻仿佛被一股無形而柔韌的力道穩穩托住,任他如何用力,竟再難落下半分。
年輕人一時怔住,旋即明悟,是仙人不欲受他此拜。
他連忙抬頭,急聲剖白,聲音因激動而微顫:「小子雖為竊盜,出身卑賤,行止不堪。然此生除父母生養之恩,便是天地亦未曾屈膝,神佛亦未嘗叩首。
此身雖賤,此膝——亦有不跪之念。」
年輕人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聲音卻漸漸穩了下來,一字一句,說得鄭重其事:「今聞仙長寥寥數語,方知天地浩渺,己身微小。此一拜,非為乞憐,實是禮敬大道,謝仙長開我茅塞!」
暮色中,但見那鶴氅仙人聞言,面上掠過一絲訝然,旋即化作一抹笑意,眸中隱有光影流轉,似追憶,似慨然。
陳蛟微微搖頭,溫聲道:「不必行此大禮,亦無需思拜我為師。道之所在,不在膝下,而在心中。
你若心中有道,一言一行,起臥坐立,無不是道,無不禮敬於我。
你若心中無道,縱使跪穿這青石,叩首萬千,亦是徒然虛禮,與道何益?」
年輕人聽罷,心潮激盪難抑,目中光彩湛然,屏息凝神,以期聆聽仙法。
然那鶴氅仙人下一句話,卻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令他心頭驟涼,如墜冰窟。
「你心未靜,身有躁氣,機緣未至,難聞真法。且去,且去。」
言罷,不待年輕人反應,只輕輕一拂袖,不過是尋常一揮,卻仿佛挾著天地之力。
年輕人頓覺天旋地轉,天地倒懸,驚呼聲尚未出口,身軀已被一股柔和力道捲起,徑直投向橋下潺潺流水!
「仙長!」
他驚駭欲絕,只來得及喊出這兩個字,便覺耳畔風聲呼嘯,眼前水光撲面。
「噗通!」
水花四濺,寒意刺骨,冰涼河水瞬間包裹全身。
年輕人駭然掙扎,嗆了幾口水,神智卻驟然一清,猛地一個激靈,驚醒過來。
他惶然四顧,哪裡有什麼石橋流水、鶴擎仙人?
自己竟好端端站在土地廟破敗的門檻之外,一腳門裡,一腳門外。
西天落日熔金,正懸於檐角,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暮色四合,倦鳥歸林。
方才那一切,石橋、暮色、地獄、星漢、鶴氅仙人————皆恍如一夢,醒來只余滿腔悵然,似真似幻,難以分辨。
換了旁人,虛驚一場,受此一驚,怕是早已破口大罵,指天畫地。
年輕人卻未曾破口叫罵,亦未惶惑不安。
他怔立良久,任由心中波瀾漸漸平復,眸中灼亮光彩亦沉澱為一片澄澈的平靜。
旋即年輕人仰首望向高天青冥,整肅衣衫,對著四方天地皆作一揖,清聲朗朗:「盜亦有道。小子陳道,拜謝仙長傳授道理。」
一語既出,心意通明。
只覺胸中塊壘盡消,神思為之一清。
恰在此時,一團鴿卵大小、清輝流轉的光點自極高天穹悠悠飄落,不偏不倚,正懸於陳道的掌心之上。
光點觸及肌膚,微微一暖,旋即化作七個清雋古字,映入靈台:「三日後北山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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