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界梭沉入寒潭的死寂沒能維持多久。井口上方,郭芸的傳音骨符再次震顫,聲線繃如將斷之弦:「魔能反應飆升!三具『蝕骨魔棺』已突破節點緩衝帶,正朝舊土大氣層墜落!軌跡計算……落點覆蓋郭家外圍百里,包括這裡!他們不是搜索,是鐵了心要犁地三尺!」
蝕骨魔棺——魔族標準的先鋒空降艙,內置自爆魔陣,落地即成小型魔域節點,噴吐低階魔物與腐蝕毒霧,更攜有精確定位信標,為後續主力指引炮火。
「來不及鑽暗流了。」榮叔眼神一厲,僅存的猶豫被斬得粉碎。他一把拉開艙壁暗格,扯出兩捆郭芸備下的高爆炎符與地煞雷珠,塞進懷裡,動作快得帶出殘影,「他們要用飽和轟炸逼我們現身,或直接毀滅整片區域。破界梭啟動需要十息,這十息,就是生死線。」
他轉身,大手如鐵鉗,抓住凌驍肩膀,力道大得指節發白:「聽著!我去地面,與郭芸啟動地宮外圍殘留的『戍土歸元陣』。那是星隕前輩當年布下的防護基陣,雖殘破,引動地脈之力,足夠暫時抵擋魔棺第一波衝擊,為你爭取升空時間。」
「我留下來幫你們!我星力已成,能戰……」凌驍急道,反手抓住榮叔手腕。
「糊塗!」榮叔猛地一甩,聲如炸雷,在狹小艙內震得人耳膜生疼,「你的戰場在星海,不在舊土這口井裡!你留下,正中他們下懷!我和郭芸是棄子,你是種子!種子必須活,必須走!這是軍令,不是商量!」
他目光如刀,剜進凌驍眼底:「記住你爹血書:活,且活出己道!你多留一瞬,就多辜負他們一分!你想讓我們的血白流嗎?!」
凌驍被吼得渾身一顫,嘴唇咬出血腥味,指甲深掐入掌,卻再說不出一個字。榮叔的決絕,比魔族的刀鋒更冷,也更燙。
發財低吼一聲,咬住凌驍褲腳往外扯,意念急促:「走!聽老頭的!他凶……但對!我聞到了……天上有大嘴!」
榮叔不再多言,最後深深看了凌驍一眼,那眼神複雜如海——有嚴厲,有不舍,有託付,更有七年前抱著嬰孩踏入舊土時的無悔。他猛地推開應急艙門,冰冷潭水湧入,他人已如游魚般逆流而上,撲向井口。
「郭芸!開陣眼!讓我進去!」他的吼聲透過水波隱隱傳來。
凌驍僵在原地兩秒,猛地抹了一把臉,將所有情緒死死摁回心底。他轉身撲向駕駛座,星隕之力瘋狂注入操縱陣核,大吼:「發財!盯死能量讀數!我們走!」
破界梭引擎發出過載的轟鳴,幽藍光焰在水中炸開沸騰的氣泡。
地面,郭家祖地邊緣。榮叔濕淋淋地躍出井口,斷刀已擎在手。郭芸正將鳳頭杖狠狠頓入一處地面裂開的古樸石盤陣眼,周圍八名心腹嬤嬤各據方位,面色慘白,將靈力不計代價地灌入地下蔓延的符文。
「戍土歸元,起——!」郭芸嘶聲厲喝,嘴角溢血。
大地轟鳴,一道渾濁厚重的黃褐色光罩自地脈深處拔起,堪堪籠罩住小院及周邊百丈。光罩上符文流轉,似有群山虛影沉浮,正是引動了舊土沉積萬載的地脈之氣。
幾乎同時,天際傳來悽厲的裂帛聲。三顆拖著漆黑尾焰的隕星撕裂雲層,帶著令人牙酸的魔能尖嘯,呼嘯墜落!正是那蝕骨魔棺,表面魔紋猙獰,棺蓋半啟,溢出紫黑色毒霧。
「轟轟轟——!」
兩聲巨響幾乎並作一聲!兩具魔棺狠狠砸在戍土光罩之上,魔焰與地脈之氣瘋狂對沖,光罩劇烈凹陷,裂痕蔓延,郭芸與嬤嬤們齊齊噴血,陣盤炸碎半數。但光罩終究未破,將毀滅性的衝擊波與大部分毒霧擋在外圍。
然而,第三具魔棺卻在半空詭異地一折,繞過光罩,直墜向三里外一處荒谷——那是戍土陣的邊緣盲區,落地便能快速孵化魔巢!
「不能讓它生根!」榮叔暴喝,身形如炮彈般射出,竟比魔棺落勢更快!他腳踏七星,每一步都踩得地脈微顫,手中斷刀嗡嗡作響,鏽跡在高速摩擦中剝落,露出暗紅如血的刃身。
就在魔棺即將觸地瞬間,榮叔凌空躍起,斷刀高舉過頭,身後仿佛浮現一尊浴血戰神虛影,那是他燃燒本命精血與殘存道基的決死一擊!
「天穹——破陣斬!」
刀光如血色殘月,橫貫百丈,狠狠斬入魔棺核心!
「喀嚓——轟!!!」
魔棺在半空解體,殉爆的魔焰吞沒了榮叔的身影,也徹底摧毀了即將成型的魔巢。氣浪將周圍樹木連根拔起。
光罩內,凌驍看不到這一幕,但他能感到地脈的劇震,能感到星鑰傳來的悲鳴。破界梭已衝破寒潭,懸在小院上空,梭身在魔能衝擊波中劇烈搖擺。
「榮叔——!」凌驍目眥欲裂,就要衝出去。
「別回頭!」郭芸滿口是血,單手撐杖,另一手死死按在陣眼上,聲音嘶啞如砂紙,「看天上!節點還在撕裂!更厲害的來了!走啊——!」
凌驍猛地抬頭,透過扭曲的光罩,看見被魔棺撕開的天幕裂縫後,隱約有一艘形如猙獰蝠鱝、通體漆黑的魔族輕型突擊艦的輪廓,正試圖擠入舊土界域!那才是真正的獵手!
「走!」凌驍嘶吼,將操縱杆一推到底。
破界梭尾部噴口光焰暴漲,化作一道逆沖的流星,不再遮掩,不再迂迴,筆直地沖向那天穹缺口,沖向魔族戰艦虎視眈眈的正面!
「發財!準備撞擊!星力全開!」
發財死死扒住座椅,銀眸充血,周身炸開前所未有璀璨的銀輝,一道模糊的、龐大的遠古天狼虛影在梭身外一閃而逝,發出無聲的咆哮,竟暫時排開了前方的魔能亂流!
魔族戰艦似乎沒料到這小小的「蟲子」竟敢迎面撞來,側舷炮口微調,射出一道慘綠魔光束。
破界梭在魔光擦中的瞬間,猛地側翻滾,梭身劇震,外裝甲被擦掉一大片,露出內部結構,但速度不減反增,借著爆炸的推力,如同發了瘋的匕首,從那戰艦尚未完全閉合的側舷與節點裂縫之間,險之又險地硬擠了過去!
「砰——!」
劇烈的空間擠壓感傳來,舊土的景象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怪陸離、亂流肆虐的虛空。
凌驍被慣性狠狠摜在艙壁上,喉頭一甜,視線模糊。他最後一眼回望,只看到舊土那灰濛濛的輪廓,以及上面一點正在急速擴大、吞噬光罩的黑暗——那是魔族戰艦的陰影。
沒有告別,沒有凱歌。只有血與火鋪成的生路。
虛空並非坦途。破界梭衝過了封鎖線,卻也被那道魔光重創,左側引擎起火,動力暴跌,歪斜著扎入一片混亂的隕石帶。
警報聲刺耳,艙內紅燈頻閃。凌驍掙扎著爬回座位,單手壓住滲血的肋骨,另一手死命穩住失控的操縱杆,依照榮叔教過的緊急預案,切斷左側燃料閥,啟動備用平衡翼。
「發財!滅火!用寒氣!」
發財反應極快,張口噴出一股帶著星輝的極寒吐息,精準凍滅了引擎火災,爪子飛快拍打幾個泄露管道的閥門。
梭身暫時穩住,但速度已慢下來,像一葉扁舟在風暴海浪中沉浮。後方,舊土方向的空間波動正在遠去,魔族戰艦似乎並未死追這艘看似報廢的小船,或是被榮叔與郭芸的反擊拖住了腳步。
凌驍喘著粗氣,看向監測陣盤——星鑰與星圖指引的「暗流小徑」入口,就在前方千里處,但那片區域此刻布滿了因魔族撕維而引發的狂暴虛空風暴。
「榮叔……」他喃喃低語,眼眶發熱,卻強行將淚意逼回。他摸了摸頸間滾燙的星鑰,又看看身旁毛髮焦黑、卻眼神堅毅的發財。
「我們沒死。」凌驍的聲音沙啞,卻透著新生般的冷硬,「我們活著出來了。」
發財湊過來,舔了舔他流血的手背,傳遞意念:「痛……但活著。老頭……厲害。我們……也要厲害。」
凌驍重重點頭,眼中最後一絲軟弱被剝離,只剩下純粹的、在星海中活下去的渴望,以及變強歸來的執念。他校準航向,駕駛著這艘傷痕累累的小舟,義無反顧地沖向了那片連光都要被扭曲的虛空暗流。
舊土的微光熄滅了,但屬於凌驍的星辰征途,在血與火中,剛剛點燃第一簇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