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
那聲來自船體深處的異響,如同投入平靜心湖的石子,在凌驍緊繃的神經上敲出清晰的回音。他立刻將注意力從舷窗外的混沌亂流收回,集中在主控屏幕上。代表著左舷次級能量的黃色指示燈,微弱而不穩定地閃爍著。
「次級迴路三號節點,能量傳導效率下降17%,伴有間歇性阻斷。」凌驍飛快地調出詳細診斷報告,手指在虛擬光屏上划過,一行行數據流倒映在他沉靜的眼眸中。故障點位於左舷中部偏後,一處連接著調節噴口和部分外部傳感器的能量管線節點。問題不算致命,但若置之不理,會導致星舟在複雜機動時左舷響應遲滯,更可能影響對那個方向的環境監測。
是之前穿越最狂暴亂流帶時,被過載的空間撕扯力傷及了內部結構?還是剛才那些「星屑獸」的腐蝕,有極少部分能量滲透進了裝甲接縫?
凌驍沒有時間深究根源,眼下最重要的是修復。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因持續操控和戰鬥帶來的心神疲憊,將《周天星辰大道經》的運轉速度稍稍提升,更精純平和的星隕之力順著他與星舟的感應聯繫,如涓涓細流般注入主控陣法,暫時穩定住整體能量分布,避免故障擴大。
「發財,警戒。我去看看。對身旁的灰狼低語一句。
發財「嗚」地應了一聲,琥珀色的瞳孔掃視了一圈主控室和舷窗外,傳遞來「放心,我看著」的意念,隨即輕盈地躍上副駕駛座,如同最忠誠的哨兵,豎起了耳朵。
凌驍離開駕駛座,迅速穿過並不寬敞的居住艙,來到位於星舟中段的維修通道入口。厚重的隔離氣密門無聲滑開,露出後面布滿各種管道、線纜和散發著微光的陣紋符板的狹窄通道。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金屬冷卻劑和靈氣運轉後特有的「焦香」。
他熟門熟路地沿著標記,找到左舷三號節點所在的位置。這裡的照明有些昏暗,一塊半人高的金屬蓋板微微凸起,邊緣的密封膠有細微的裂痕。凌驍蹲下身,手指拂過蓋板表面,能感覺到極其微弱的、不正常的能量逸散和熱量。
「內部應力導致連接卡榫輕微變形,密封失效,外部亂流能量侵入干擾了管線內靈力流轉……」凌驍一邊快速分析,一邊從腰間的工具袋中取出幾樣在舊土搜集、又在天劍宗簡單改造過的專用工具。他沒有蠻力拆卸,而是將一絲星隕之力探入蓋板邊緣的應急開啟法陣,小心引導。蓋板發出一聲輕響,彈開一道縫隙。
就在他準備伸手進行內部檢修的剎那——
「嗚嗷——!」
通道另一頭的主控室內,突然傳來發財充滿極度警惕、甚至帶著一絲驚怒的低沉咆哮!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不安和示警意念如同閃電般撞入凌驍腦海:「外面!有東西!大東西!死了……很臭!危險的味道!」
凌驍動作驟停,維修的事瞬間被拋到腦後。能讓發財如此反應的,絕不是什麼虛空亂流或者星屑獸!他身形如電,幾乎在瞬息間就沖回了主控室。
「什麼情況?」凌驍目光如炬,掃向主屏幕。
發財正死死盯著主舷窗左前方,渾身毛髮微微聳立,喉嚨里滾動著持續的低吼。主屏幕上,星舟外部探測陣列正將捕捉到的圖像和數據快速合成、放大。
只見在星舟航線左前方約數十里處(虛空尺度下,這幾乎是「擦肩而過」的距離),一片相對「平靜」的破碎星塵帶中,靜靜地懸浮著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陰影。
那是一艘星舟的殘骸。
而且,與凌驍所知的、舊土風格粗獷修補的「破界梭」,或是記憶中天穹宮那些線條流暢、充滿雷霆與威嚴感的制式星舟,都截然不同。
這艘殘骸體積比隕星號大了數倍,外形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如同某種深海甲殼生物般的流線型,表面原本可能覆蓋著暗銀色或深藍色的裝甲,但現在遍布著巨大的撕裂傷、貫穿性的孔洞和高溫熔融的痕跡。它的主體從中部幾乎斷裂,僅靠一些扭曲的金屬結構和內部管線勉強連著,後半部分不自然地翻轉著,裸露出的結構複雜而精密,閃爍著黯淡的、不同顏色的符文微光——有些符文風格,凌驍竟覺得與地宮和古城中的星隕族陣法有幾分神似,但更加……駁雜和扭曲,仿佛融合了多種不同的技術體系。
殘骸周圍,飄散著大量細小的碎片、冷凝的液體珠(可能是冷卻液或血液),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非金非石的殘渣。整個場景死寂無聲,只有遠處「寂滅風暴帶」永不停歇的微弱背景輻射嗡鳴,更襯托出這艘巨艦臨終時刻的慘烈與孤獨。
「激烈戰鬥的痕跡……」凌驍瞳孔微縮。那些巨大的撕裂傷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純粹的力量強行撕開;而貫穿性的孔洞周圍有高溫晶化現象,顯然是遭受了能量武器的集中轟擊;表面還有許多密密麻麻的、較淺的刮擦和撞擊凹痕,似是經歷了一場殘酷的接舷戰或遭受了海量小型單位的圍攻。
這絕非遭遇自然險情或簡單事故能造成的景象。這是一場發生在虛空深處的、你死我亡的激烈廝殺後留下的墳墓。
「發財,你聞到了什麼?『很臭』是指什麼?」凌驍沉聲問,同時命令隕星號的探測陣列提升功率,對殘骸進行更細緻的掃描,並收集逸散的微粒子進行分析。他不敢靠得太近,誰知道殘骸內部是否還有不穩定的能量爐,或者……其他東西。
發財的鼻子急促地翕動著,眼中銀芒流轉,它似乎在極力分辨和確認。過了幾秒,它略顯困惑和厭惡地傳遞意念:「死掉的味道……很多……很雜。但有一種……藏在最裡面……和以前咬我的黑指甲(指舊土魔族探子)有點像……但更淡,更……噁心,像爛掉的果子裡面爬出來的蟲子。」
魔氣!而且是更淡、更隱晦、可能經過某種處理或混合了的魔氣殘留!
凌驍的心猛地一沉。舊土的魔族探子、地宮和古城中影族的陰影、星路大比上幽影的陰謀……難道在這看似荒蕪、只是作為通道的「寂滅風暴帶」邊緣,也早已滲透了它們的力量?這艘風格奇異的星舟,是被影族或相關勢力襲擊的?還是說,交戰雙方中,有一方使用了與魔氣相關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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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測數據陸續傳回。殘骸的能量反應近乎於無,生命信號為零。結構強度極低,處於隨時可能徹底解體的邊緣。從部分殘留的符文風格和材料分析來看,這艘星舟的技術水平,似乎……比隕星號目前的狀態還要高出一線,至少在某些方面如此。但它的設計理念,與凌驍所知的人族主流星舟大相逕庭,更注重生物般的流線與某種……隱匿性?
「不是青玄星路的風格,也不是我記憶中已知的幾大星域主流制式。」凌驍默默判斷,「是某個未知的文明或勢力?他們在這裡遭遇了什麼?襲擊者是誰?是否還在附近?」
他操控隕星號緩緩調整姿態,以一個更安全、更便於觀察和隨時脫離的角度,謹慎地繞著殘骸外圍做大範圍巡航,同時將探測重點放在那些戰鬥痕跡和能量殘留上。
在一些熔融邊緣,檢測到高濃度的未知金屬蒸汽和惰性能量化合殘留,符合能量武器攻擊特徵。在一些撕裂傷內部,發現了少量特殊的、帶有微弱生物活性的組織碎片(已徹底死亡),似乎不屬於常見種族。而在幾處疑似內部艙室暴露的區域,掃描到了凝固的、顏色暗沉的噴射狀污漬——那很可能是血液,多種族混合的血液。
戰鬥的慘烈程度,遠超初步觀察。這幾乎是一面倒的屠殺,或者兩敗俱傷的絕命之戰。
發財的不安越來越明顯,它不停地嗅探著虛空,仿佛那殘留的、淡到幾乎無法被儀器檢測的「噁心」氣息,無處不在,刺激著它敏銳的靈覺。「還在……很淡……但沒散……不舒服。」
凌驍果斷停止了靠近。這艘殘骸本身或許已無威脅,但它所代表的信號,卻比任何實質的危險更讓人心悸。
「此地,絕非善地。」凌驍望著舷窗外那艘靜靜訴說著死亡與暴力的殘骸,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寂滅風暴帶』並非天然屏障,它更像是一條危機四伏、卻又無法繞開的『走廊』。這條『走廊』里,不僅有虛空本身的險惡,還有來自其他文明、其他勢力的威脅,甚至……可能早已被影族或其爪牙滲透、利用。」
他想起榮叔的教導,想起星海航行的鐵律:在未知空域,任何看似無害的異常,都可能預示著致命的陷阱;任何文明的遺蹟或殘骸,都可能是獵手布下的餌,或是更大災難的冰山一角。
「不能停留,不能探究。」凌驍做出了決斷。好奇心在星海中往往是催命符。這艘殘骸的秘密,不是他現在有能力、有必要去揭開的。當務之急,是安全穿過風暴帶,抵達相對秩序建立的青玄大陸。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艘巨大的、淒涼的殘骸墓標,將它的外形特徵、坐標、以及探測到的有限數據(特別是那若有若無的異常能量殘留標記)加密記錄在星舟黑匣子中。然後,他不再猶豫,調整航向,將隕星號的護盾強度維持在較高水平,引擎功率提升,加速離開了這片漂浮著死亡警示的空域。
星舟重新沒入翻湧的淡灰色「霧牆」之中,將那艘殘骸遠遠拋在身後,直至從探測屏幕上消失。
但殘骸帶來的沉重與警覺,卻深深烙印在了凌驍心中。他回到維修通道,以更快的速度處理好了左舷三號節點的故障(臨時加固和能量屏蔽),心中已無之前的輕鬆。
「發財,」完成修理,重新坐回駕駛座,凌驍看著身邊依舊保持警惕的夥伴,低聲道,「接下來,我們的眼睛和鼻子要放得更亮。這星空,比我們想像的,還要不太平。」
發財用力甩了甩頭,仿佛要甩掉那殘留的噁心感,銀眸中閃過野性的凶光,意念堅定:「不怕。來,就咬死。」
凌驍嘴角勾起一絲冷硬的弧度,目光重新投向星隕羅盤指引的前方。未知的旅程,危機四伏。但這艘小小的「隕星號」,將載著他們的警惕與決心,繼續劈開黑暗,駛向那渺茫卻必須抵達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