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大亮，落星城中心區域的空氣，便已開始灼熱。
非是溫度。是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在燃燒。數萬、乃至十數萬年輕修士散發出的混雜著興奮、不安、野心、恐懼的熱力，如同無形的狼煙，從城中各處升騰而起，向著一個方向匯聚、碰撞，使得那一片區域的靈氣都開始細微地躁動，泛起不安的漣漪。
凌驍帶著發財，正走在通往中心廣場—集賢廣場的主幹道上。時辰尚早，這條足以容納八輛馬車並行的青石街道，已然是人山人海。全是人。摩肩接踵，背貼著胸，推搡著、簇擁著，匯成一股渾濁滾燙的、由「人肉」組成的洪流，向著那個巨大的「漩渦」中心涌去。
空氣粘稠得仿佛能擰出水來，汗水味、廉價香料味、早點的油膩味，混雜著強弱不一的各類靈力波動，形成一股令人頭腦發脹的、近乎實質的「人氣」。耳畔是腳步聲、交談聲、喝罵聲、孩童哭鬧聲、靈獸不耐煩的嘶鳴聲，以及遠處傳來的、維持秩序的衛兵以靈力加持的呼喝聲……所有聲音交織成一片沸騰的、滾粥般的嘈雜，敲打著耳膜。
發財緊貼著凌驍的腿側，銀灰色的毛髮微微有些豎起，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滿了高度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它對這種極度擁擠、氣息混雜的環境，顯然極不適應。
「吵鬧…骯髒…擁擠…人多。心跳快，害怕，興奮，也有壞念頭。」
意念斷斷續續地傳來，幫助凌驍過濾著周圍過載的信息。
凌驍也並不好受。四面八方傳來的推擠力量，讓他不得不時刻運轉《周天星辰煉體訣》才能穩住身形。他沿著建築陰影，儘量貼著路邊行走，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衣著華貴、在僕從護衛下勉強保持鎮定的世家子弟，風塵僕僕、面帶倦色與決絕的散修，三五成群、互相低聲打氣的少年男女，以及一些氣息陰冷、沉默獨行、目光如刀般掃視著人群的身影……
「讓開！別擋道！」
「別擠！趕著投胎啊？」
「媽的，踩到老子腳了！」
「這位師兄，借過一下……」
周圍不時爆發出短促的喝罵、推搡，甚至小規模的衝撞，但旋即被更大的人流吞沒，了無痕跡。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原始的、赤裸裸的競爭與生存壓力。仿佛這裡不是選拔廣場，而是一個即將爆發的火山口。
越靠近廣場，人流越密，密度越高。凌驍甚至看到一個瘦小的少年，被擠得雙腳離地，驚恐地叫喊著，瞬間被人潮吞沒。發財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嗚咽，用身體替他擋開側面最洶湧的衝擊。
當凌驍終於從最後一條狹窄的巷道擠出，視野豁然開朗。雖有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呼吸微微一窒。
集賢廣場。
上次來報名時，已覺其廣闊無比、人潮洶湧。但此刻與眼前相比，不過是戲劇開場前的冷清。
人海。
真正的、望不到邊際的、黑壓壓的、涌動的人海！從腳下，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將足以容納數萬人的巨大廣場，塞得滿滿當當。陽光下，無數頭顱反射出油膩的光澤，各色衣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不斷蠕動、混亂不堪的巨大圖案地毯。聲浪如同實質的海嘯，從四面八方拍打而來，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廣場正北，一座高達數丈的巨型玉台拔地而起，在晨光下流瀉著柔和的光芒，籠罩著一層朦朧的白光。玉台後方，三面巨大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飄揚——左首是銀色小劍刺破雲紋的圖案（天劍宗），居中為陰陽太極環繞青蓮的徽記（玄清門），右首則是熔爐之上浮現法寶虛影的標識（百鍊谷）。三面旗幟下方，玉台上已擺放了數十張華貴的座椅，大多空置，但已有少數幾道氣息深沉、淵渟岳峙的身影端坐其上，俯瞰著下方沸騰的人海。
那裡，是三大仙門及各大勢力代表觀禮之處。雲端之上，是絕大部分人需要仰望的存在。
廣場東、西、南三面，則被臨時劃分出數百個區塊。每個區塊前，都立有從「甲字區」、「乙字區」……直到「癸字區」的標識牌，下面還有更細緻的數字編號。這些由簡單柵欄圍出的區域裡，人頭攢動，正是普通報名者無薦書者進行海選初篩的場地。此刻，那裡已經靈光頻閃，測試的呼喝聲、成功者的歡呼、失敗者的嘆息交織，顯得更加混亂。
唯有廣場正中，留下了一條相對寬闊的通道，兩側是身著玄青色甲冑、持戈肅立的城主府精銳衛兵。通道入口附近，則立著幾塊醒目的、以靈力書就的玉牌，上書「薦書、直薦驗證處」等字樣。這裡的人流相對稀少，但每一個走向那裡的人，氣息都明顯比周圍擁擠的人海要凝實、沉穩得多，目光也更加銳利或深沉。他們，便是此次選拔中，那少數握有「特權」的競爭者。
凌驍的目標，正是那裡。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因這浩大人海而生出的些微眩暈與壓迫感。緊了緊背後的刀，拍了拍發財的頭，低聲道：「走，我們過去。」
發財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表示明白的嗚咽，抖了抖身上的毛，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緊緊跟在凌驍身側，朝著那條被衛兵把守、相對「清靜」的通道擠去。
人潮依舊洶湧，但靠近通道附近，推擠的力量似乎小了些。無數道目光，或羨慕、或嫉妒、或審視、或好奇地落向走向驗證處的每一個人。凌驍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無形的細針，在他身上掃過。
他目不斜視，步伐穩定，帶著發財，一步一步，穿過最後一段擁擠的人牆，終於踏上了那條相對寬敞的通道。
腳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玉石板，冰涼堅實。兩側玄甲衛兵身上散發出的肅殺之氣，與身後人海的躁動喧囂形成鮮明對比。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這裡與外面那個沸騰的、原始競爭的世界，暫時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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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凌驍知道，這道屏障之後，等待他的，或許是更加殘酷、也更加直接的較量。
他抬頭，望向通道盡頭，那幾塊靈力玉牌所在的方向。
升仙大會的漩渦中心，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