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韻舉起酒葫蘆的手停在半空。
她偏過頭，目光在樊興身上打量了兩圈。
蒙如凡不遠處，雙手抱胸，嘴角瘋狂上揚。
周雲玉則低頭看地，肩膀微微聳動。
樊興被這幾人的反應弄得莫名其妙。
但他並不是一個敏感的人。
就算隱約間意識到了什麼。
也並未深想。
他正欲再開口。
轟！
一道極其恐怖的威壓自殿內轟然傳出。
樊興首當其衝。
瞬間就感覺到了壓迫力。
雙腿猛地一彎，險些單膝跪地。
但他還是憑著強悍的肉身，硬撐了下來。
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聲。
「北嶽很缺人嗎？」
大殿內，厲穆淡漠生寒的嗓音緩緩傳出。
聲音不算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畔。
樊興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住。
他哪裡想到厲穆會在裡邊聽他們講話？
偷聽也就罷了。
還動手。
最重要的是……
這傢伙分明就是剛晉升洞虛不久。
怎麼威壓如此之強？
難怪連羽族留在洞虛境多年的老不死都被他幹掉了。
他連忙挺直腰板，硬著頭皮開口：「不缺，不缺。」
「是麼？」
厲穆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好在威壓已經收了。
「既然不缺，為何要讓我的副將，去你們北嶽？」
「？？？」
樊興雙眼瞪圓。
滿臉都寫著茫然。
他什麼時候說這種話了？
「厲將軍，您誤會了吧？」
樊興急聲道，「我哪敢讓您的副將來我北嶽啊？」
他有這賊心也沒這賊膽啊。
哦不，賊膽也是有的。
但就算有，也不會現在當面說啊。
那還想不想活了？
「噗嗤……」
蒙如凡直接笑出了聲。
就連同為北嶽人的光系靈師黃薇，也忍不住掩嘴輕笑。
「老樊，你說了。」
「我什麼時候……」
樊興正要反駁。
就見黃薇伸出手，遙遙指向還靠在殿門的柳韻。
後者慢條斯理地拔開葫蘆塞，仰頭灌了一口酒。
酒香四溢。
她抬手抹去唇角酒漬，看著樊興，慢悠悠道：「樊前輩好，重新認識一下。」
「九州界赤天宗無敵峰峰主，現任厲將軍麾下副將，柳韻。」
「也是寧軟的師父。」
「……」
樊興當場石化。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蒙如凡放聲大笑起來。
「老樊啊老樊，北嶽到底給了你什麼？才讓你膽子這麼大，大到都敢當著一方主帥的面挖人牆腳了？」
「……」
樊興臉色漲紅。
這事鬧的。
他哪知道寧軟的師父竟然就是這位？
他甚至連寧軟有師父都不知道。
「誤會，都是一場誤會！」
他笑著解釋。
趁著厲穆沒有二次動手，當場就開溜了。
蒙如凡看了一場好戲。
滿意地伸手揉了揉肚子。
「哎，餓了，乾飯去嘍。」
說完，也沒有久留，帶著周雲玉離開了。
寧軟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如果是之前，她指定就追過去蹭飯了。
但現在嘛，她不急。
大師兄都說了，另外幾位師兄也是在的。
這就意味著，她的大廚之一，四師兄也在。
有四師兄在的地方，還能缺飯吃嗎？
寧軟跟著柳韻回了大殿。
殿內只剩下厲穆，還有他的幾名副將。
見寧軟跟著進來，一道道視線便順勢挪了過來。
「十境巔峰……你現在修行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不少。」
柳韻率先開口。
看向寧軟的目光滿是讚賞與欣慰。
寧軟也對自己很滿意，「確實比以前更快了。」
自從覺醒了琉璃骨之後，她的修煉速度便日漸增長。
頓了頓，她也認真道：「師父也很快，現在都已是元嬰境了。」
她話音剛落，前不久才與柳韻並肩作戰的木系元嬰境陳長風訝異道：「你竟然連元嬰境都知道？」
「這不會影響你修煉嗎？」
「老陳，你怕不是忘了她是誰。」另一名女修笑著提醒，「她可是寧軟！」
「連咱們這種久不回靈界的人，也多少聽過她的大名。」
「她連洞虛境都殺了好幾位了，還能不知道元嬰？」
陳長風這才想起，面前這位，不止是柳韻的徒弟。
她還是寧軟。
早就在萬族留了名，且還名聲赫赫的寧軟。
他的視線在寧軟和柳韻之間來回流轉。
最後嘆聲道：「也合該你們是師徒，師父變態，徒弟更是變態。」
寧軟：「……」
柳韻直接罵了回去：「你才變態，不會說話就閉嘴。」
陳長風訕訕閉嘴。
惹不起，惹不起。
寧軟本來是來見師父的，但既然還順帶著見到了厲穆，她也不打算白來一趟。
當即就把阿瑟爾說的消息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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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幾人聞言，齊刷刷變了臉色。
或震驚，或不可置信。
最後無一不崇拜的望向厲穆。
「將軍，您該不會也早就收到了消息吧？」
「……」
寧軟原本以為，多半還要再解釋一番，否則對方不一定會信。
但偏偏結果是，殿內根本就無人懷疑。
反而一個個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柳韻站在她旁邊，喝了口酒，低聲道：「馬上我們就要出兵了。」
「你這消息來得剛剛好。」
之前在殿內商議此事的時候，其實不是很順利。
雖然他們對出兵沒什麼意見。
但靈界那邊有。
那邊的意思也是先休整一些時日。
厲穆當然不同意。
戰場之上，以主帥意見為重。
厲穆若執意要出兵，靈界那邊也是沒有辦法的。
不過有了這則消息，能堵靈界其他人的嘴。
「你剛才說，銀翼族的背後，也有勢力在操縱支援？」
厲穆的眸光落在寧軟身上。
眸如寒潭，深暗不明。
寧軟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視線，緩緩點頭，「是。」
「也不止銀翼族吧？」
「最近各族頻繁發生衝突，而且動則滅族大戰，背後恐怕都有一股勢力在操縱，推動。」
殿內幾名副將沉默不語。
他們這段時日，並未像寧軟一樣頻繁接觸外族。
但就以十大種族如今也被挑釁的情況來看，說背後沒有別的勢力在推動，他們自己都不信。
厲穆沒有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
他方再次抬眸，沉聲道：「出兵時間就定在十六個時辰後吧。」
離開那座黑漆漆的殿宇後。
寧軟與柳韻同行。
「陸玄元死了。」
「誰？」
寧軟一時沒反應過來。
柳韻停下腳步，表情略顯複雜，「赤天宗，碎雲峰峰主，黎郁的師父。」
其實寧軟在下意識地問出『誰』之後，就已經想起了陸玄元是誰。
畢竟，那可是她首部作品的男主之一。
只是這個名字，已經許久未曾聽到過了。
至於人……當然也很久沒再見過。
「他怎麼死的？」寧軟問。
柳韻仰頭喝了口酒，「死在羽族一個天命手中。」
「對方有一件主殺伐的靈器，很強。」
「陸玄元其實也可以不死的，若是能及時退開，自是無事。」
「但他沒有退。」
「當然，倒也不是他有多高尚，我了解這傢伙，他就是看我以一打二，還能將對方打死一個，所以他急了。」
「可能是想證明，他不比我差吧，明明有退的機會，他也沒有退。」
「然後就死了。」
「不過，至少在別人眼裡，他死得很英勇。」
「天元學院那邊，應該會花靈石送他上邸報殿的副報。」
寧軟：「……」
寧軟想了想，問道：
「師父是在惋惜？」
柳韻聽了寧軟的話，動作一頓。
轉過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無語。
「你覺得呢？」她反問。
寧軟老老實實搖頭：「我覺得不會。」
柳韻直接翻了個白眼。
「陸玄元那傢伙，從一開始就和我不對付。」
「挺討厭一人，後來我想殺他也是真的。」
她仰頭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
「現在他真死了，我也真的沒有覺得難過。」
「當然，也沒有很高興。」
柳韻放下葫蘆，隨手抹了一把下巴，「畢竟再怎麼說，他也是人族，還是為人族而戰死的。」
「這我要是還幸災樂禍，那就有點不是人了。」
「我就是在感慨。」
柳韻眸光微閃，看著上方日月共存的天穹，緩緩道：
「陸玄元死後，我也和那名羽族天命交手了。」
「確實有點厲害，但他還是死了。」
她抬手。
掌心中升起一簇火焰，「被我燒死的。」
「真是沒想到，到頭來竟然是我替陸玄元報了仇。」
「我當時還以為羽族那位天命會有什麼保命手段呢。」
「結果沒有，真就這麼死了。」
「都說天命難殺，可有時候，好像又和普通人一樣。」
寧軟靜靜聽著，並沒有反駁。
甚至還附和著點了點頭：「就是普通人啊，傷了會痛，殺了會死，死了會消失。」
「我也殺了不少天命了。」
「他們死得很安詳，死後也並沒有不服。」
柳韻：「……」
這話聽起來怎麼就那麼彆扭？
師徒二人相顧無言。
良久，寧軟耳邊才傳來柳韻的聲音。
「……我知你秘密頗多，倚仗不少，但行事還是要以自己性命為重。」
「天命會死，你也是。」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絕對的。」
寧軟點點頭，「師父放心，我很惜命的。」
柳韻看著她，「你乾的那些事，是惜命的人能幹的？」
寧軟輕咳一聲，「那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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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韻：「那你遇到的意外還挺多。」
寧軟：「……」
柳韻最後又嘆聲道了句，「我覺得你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寧軟不解，「哪裡不一樣？」
柳韻沉默了片刻，大抵是在思考措辭。
良久，她問道：「從銀翼族手中劫物資，最後再送給人族，你得到什麼了？」
寧軟：「？」
她微微歪頭，試探性道：「功德？」
柳韻：「……」
寧軟又迅速改口，「好吧，功德就算了。」
「但看著銀翼族不爽，我就很爽啊。」
柳韻問：「那你為何要看他們不爽？你劫物資的那方小世界，應該無人與你有過交集。」
「不爽，是因為你是人族，而銀翼族，要攻打人族。」
「可以前的你，並不會因為僅僅只是人族這種原因，就冒險去做這種事的。」
「對麼？」
對麼？寧軟一時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一直以來，都是從心而活罷了。
想做，便做了
並未考慮太多。
但師父的意思是，她的心，和以前不一樣了？
……
十六個時辰後便要再次出兵的消息，已經傳遍整個小殘界。
除了一部分隊伍留下，暫時鎮守此方小殘界之外。
其他人都得離開。
所剩時間不多。
但好在，也並沒有什麼需要準備的。
需要計劃籌備的，都是人族高層。
下邊的修士，只需要根據上邊的命令，劃分好自己的隊伍即可。
在大隊伍中，尋找自己的小隊。
以便在戰鬥中互相照應，配合。
寧軟對隊伍沒有什麼太大的要求。
所以也沒有去急著組隊。
彼時的她，正站在一名人族女修的面前。
將手中儲物袋遞了過去。
後者小心而鄭重地接過。
板著小臉保證，「我一定會將東西送到少主手中的。」
寧軟好奇的問，「你怎麼送？」
女修神色一僵，嘴唇囁嚅，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寧軟看著她，問：「不能說？」
女修想起少主此前的吩咐。
一咬牙，低聲道：「我是準備，等下次大戰之後，便重傷退出。」
「如此就有機會將東西交於另一個族人，再由對方將東西轉送出去。」
寧軟沉默。
她問：「那為何一定要等到下次大戰後？」
「現在不能退？」
女修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寧軟。
本能的心虛。
少主交代過，對面前這位大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不需要有任何隱瞞。
可這位明明就是正兒八經的人族。
還是出了名的人族天驕。
寧軟。
連她都聽過這個名字。
對著人族說這些話，好羞恥。
但她還是只能如實道：「下次大戰後，我才好立功。」
「立了功，便能升職……」
她一邊說，一邊心虛地用餘光瞥寧軟。
寧軟挑眉。
「升職？」
女修點點頭，聲音越發小了，「升了職，就能領到人族軍中發放的護甲，每月的靈石俸祿也會翻倍。」
「至少也要當個隊正，日後在軍中行事也方便許多。」
她沒敢說的是，軍職越高，能接觸到的人族機密自然也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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