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屬官
第二天一早,朱載圳緩緩睜開眼睛,緩了一會兒才接受自己已經離開皇宮的事實,這裡是京邸王府。
寢宮內很溫暖,熟悉的清淡的薰香味,讓他有种放松的感覺,床側梨花木矮几上,早已備好了溫水,門外偶爾傳來輕淺的腳步——
他有些懶得起來,翻了兩回身,怎麼躺全身都酥麻麻的舒爽。
良久之後,朱載圳才赤腳下了床,踩著蘇州制的大紅織金雲紋厚毯。
這時自有值守的人出去稟報,很快乳母就領著兩名捧衣宮人、兩名端水侍女輕步入內:「殿下醒了,奴婢還怕換了地方您認床呢?
「都是常用的物件,沒什麼不習慣的。」
朱載圳伸臂任由宮人伺候著穿衣,都是從宮裡帶出來的舊衣,料子熨帖比新做的穿著舒服。
一身赤色四團龍袍,圓領束頸窄袖利落,這時馬德昭走進來見殿下面色很好,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稟殿下,後宅各處門禁昨夜已然排布完畢,東西側巷的暗哨也全部就位,府里的宮女內侍,奴婢已經分批甄別過一輪。
以前就在殿下身邊伺候的一律提拔在內伺候,新來的暫時都安排在外頭做些雜事。」
朱載圳站在鏡子前微微點頭:「都安頓好了後,照例賞賜些。」
「諾。」
朱載圳轉頭看了馬德昭一眼,見他面上難掩倦色:「大伴辛苦了,一夜沒睡吧?」
「奴婢沒事,就是這幾天立下規矩,以後就好辦了。」
有大伴在,省去了他許多心力。
「另外,今日一大早裕王上了奏疏送往西苑了。」
朱載圳一想就猜到了:「應當是為了康嬪的事。」
康嬪再如何也是裕王兄的生母,怎可能不惦記,而出宮就邸的親王,再想常常去探望就難了,除非父皇開恩允許。
這時王府典膳洪元和張興進來行禮,前者有些愧疚地講道:「委屈殿下了,今日的早膳簡單了些,但都是奴婢親手做的。」
張興在旁躬身應道:「奴婢領人都驗了一遍。」
庖廚新立,必須小心謹慎,除了這兩人外馬德昭還安排了另一個人暗中盯著。
朱載圳自然知道這是大伴在給下面立規矩,他神態平和道:「剛開府,諸事繁雜,簡
單些正好,不必講究排場,你們也辛苦了。」
對待身邊人,他不可能做壞人。
二人自然是感激殿下體恤,做事更有精神了。
朱載圳來到寢宮東梢間,裡面一張黃花梨四方小膳桌,上面擺著熬得糯軟的粳米粥,嫩雞脯肉小餛飩,一籠暄軟山藥棗糕,清炒嫩豆芽等清爽小菜。
「這不是挺好嗎?」朱載圳坐下用膳,雖然有點涼了,但味道很不錯,能把簡單的飯菜做的美味,可見洪元在灶上是有真本事的。
洪元歡喜的應道:「合殿下口味就好,奴婢這兩天換著花樣做。」
用完早膳朱載圳就在王府後宅轉了轉,早上空氣清新,整個人更精神了。
這裡畢竟不是藩邸,只是臨時居所,規制小許多,包括三殿三寢及王府屬官衙門、六局一倉、馬房、東西六所、書房、退殿,後花園等都小了許多,有些該有的建築甚至都沒有。
就算把隔壁的裕王邸加上也才算是有藩邸一半的大小吧。
不過能在京城有這樣的地方住,不錯了。
朱載圳甚是滿意,溜溜達達到了存心殿,面闊七間、單檐歇山、青琉璃瓦。
裡面比承運殿樸素許多,也沒有須彌座,入眼是一張大大的黃花梨書案,後面一個加寬的實木椅子。
朱載圳坐下後,王府長史趙必昌,審理政羅龍文,承奉正馬德昭、儀衛正陳昭,這四位核心人物很快就集齊了。
他們四個各有其職,昨日忙活一天,現在開始步入正軌了。
馬德昭走到一側站好,他是景王家奴,與這三人不是一路的。
三人來歷也有趣,趙必昌是嚴嵩的弟子,羅龍文是嚴世蕃的門生,陳昭是陸炳的麾下o
「臣等拜見殿下。」
「免禮,今日看王府井然有序,你們有功。」
朱載圳擺擺手,馬德昭拿出早就預備好的賞賜,長史是內府官窯冰紋端硯一方、紫毫御製筆一對,給羅龍文的是內府造狴狂鎮紙和鎏金鏤空筆架,至於陳昭,則是一柄品質極佳的秋水雁翎刀和紋虎繡護腕。
「臣等愧受。」
三人躬身謝恩,面上都帶著恭順,寸功未立,就有厚賞,他們心裡有點不安。
朱載圳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三人臉上依次掃過,語氣平和:「我不管你們從前在誰門
下做事,既進了景王府的門便是我的人了。
太祖爺有句話說得好,趙長史,你是科甲進士出身,知道本王想說的是哪句嗎?」
趙必昌捧著賞賜低頭道:「臣愚魯,斗膽猜測可能是,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想起太祖爺三人心頭就是一跳,那位的白刃確實是對誰都不肯相饒的。
景王年紀雖小——但從賑災的表現來看,也是一位殺伐果決的。
「臣等謹遵殿下教誨,必忠心勤勉,不敢相負。」
朱載圳也只是提前敲打一二,免得將來有人說不教而誅。
「如此就好,起來吧,議事。」
「諾。」
首先自然是長史,所言無非是錢糧人事,朱載圳聽過後就准其所示,然後是儀衛正,所言無非兵械、及門禁巡防,朱載圳也認可他的安排布置。
最後是審理正,不過羅龍文稍有些尷尬,他沒做過,而且這兩天所有人都提著小心,也無人犯什麼大錯,只草草講了幾句。
趙必昌聞言有些皺眉,審理正的職責當然不只是規定的那些,主要還是排查王府上下,看有沒有混進來的細作。
不過朱載圳並不在意,他要羅龍文圖的不是這個,這人的才幹在官場就是個尋常人,但在商場,年少時就能執制墨業牛耳,成為一個行當的領袖人物。
天下讀書人,誰能離得了筆墨紙硯?
文人墨客,誰不想有個趁手的傢伙兒。
世代書香門第,那家不想收藏些傳家的物件。
他賑災時候沒拿錢,這次南巡鹽稅,自然也不會要,但王府處處都需要開支,光憑朝廷摻了大量寶鈔的歲祿,實在是有點艱難。
這自然需要羅龍文出力了,他既然這麼想當官,那就拿本事換吧。
稟報之後,三人都想私下跟景王殿下表忠,殿下說的明白,他們自然更明白,白刃雖然高懸,但低頭就可啜飲的金杯美酒更誘人啊。
二人見長史沒有要出去的意思,就只能先告退了。
等旁人走後,趙必昌就躬身懇切地說道:「臣是嚴閣老的弟子,閣老對臣有教導提攜之恩,但臣既已是殿下屬官,自萬事唯以殿下為先,萬不敢有二心。
府中府外事務,無殿下准許,哪怕是嚴閣老親自相問,臣也絕不會透露一字,只一心輔佐殿下,望殿下明鑑。」
朱載圳摸著桌案的紋路道:「我不會讓你做忘恩負義之事,只是師徒情分歸私,王府差事歸公,你拎得清這兩樣,便比什麼都強。」
「諾。」
而後是陳昭,他只有一句話:「陸都督告訴臣,往後臣只需效忠殿下,當好殿下的鷹犬。」
「如果陸都督再告訴你,可以效忠別人呢?」
陳昭堅定地說道:「臣是個粗人,但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的道理還是懂的!」
而到了羅龍文他上來就跪倒在地:「啟稟殿下,嚴世蕃命臣有緊要消息就傳達給他,但臣絕不敢這樣做。」
嚴世蕃這個王八蛋,收了他十幾萬兩,可就只肯給他個無權無勢的中書舍人,還動不動逼迫他上供奇珍異寶。
以前沒得選也就罷了,現在有了景王殿下,傻子才還跟著那獨眼死胖子混呢!
朱載圳聞言毫無意外,無論是嚴嵩還是陸炳,都是成熟老練的聰明人,嚴世蕃雖然也聰明,但目光格外短淺,偶爾還會抽風一樣的犯蠢,羅龍文身家數萬,年少成名、手握一業牛耳,本是難得的人才,可嚴世蕃只把他當成斂財的私奴,搜羅珍玩的帳房。
空收重賄久壓其位,還常年苛索壓榨,這般對待下屬,換誰都寒心。
而他竟然還不自知,讓這樣的人負責打探消息,朱載圳都不知如何評價他了。
「你能如實講出,我自不會與你計較。」
羅龍文脊背一松,卻依舊不敢起身:「臣從前寄人籬下,身不由己,往後定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你是我親點要來的,我對你期許甚高。」
羅龍文聞言一愣,他可不知道這事,嚴世蕃沒與他說過——
他顧不得又被敲詐的銀子,只滿心期待地望向景王。
銀子他早就不缺了,他要的是權,是商賈得不到的尊嚴!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以你之才,若只勞於案牘,也就是七八品的才具,若是經商聚財,你在本王眼中,便可堪著緋袍。」
羅龍文聲音有些發顫:「殿下,臣——臣非科甲——」
「若你能為我立下一甲進士都難以企及的功勞,這金杯玉液你自然可以坦然飲下。」
「臣——願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