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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動盪

2026-10-01 03:24:24 作者: 夜星月語

  第174章 動盪

  「封山了!全扣下了!」

  「景王殿下調了孝陵衛,把魏國公幾位侯爺還有六部九卿所有去陪祀的堂官們,全禁在孝陵了!」

  消息傳回,起初沒人肯信,自永樂遷都,定南京為留都百餘年,素來自成一體,風氣雍容。

  勛貴世襲安穩、文官隨俗浮沉,衛所積弊相沿,縱使朝中權斗不休北疆戰火頻燃,金陵都永遠是穩如磐石的安樂窩。

  就算是皇子親王,也不能無憑無據將人扣在孝陵啊。

  直到第二批、第三批的差役家丁哭喪著臉跑回來,說山口全是整裝持戈的孝陵衛,絲毫不近人情,硬闖的直接按倒鎖拿,整個官場才轟然炸了鍋。

  「殿下這是要掀翻留都根基?」

  「聽說是有旨意。」

  「哼,什麼旨意,還不是朝廷抵禦韃靼不利,沒錢了。」

  「豈有此理,拿我們東南的錢去填北方的口子——」

  「祖陵前拘拿勛舊,古來未有,這哪裡是清查鹽弊,分明是要藉機清洗東南官場!」

  六部主事、郎中們有人惶惶不安,他們常年依附上官,雖未手握大額鹽引乾股,卻年年收受例規耗羨三節孝敬。

  有人暗自聯絡,左右事發後真要死的,還有什麼能怕的,將家小委託後,直接開始埋頭毀底帳。

  也有人冷眼旁觀,甚至暗自竊喜,他們都是坐冷板凳的,分好處也沒他們的份兒,景王要清洗官場可不正是為他們掃除障礙了,到時就輪到他們上桌吃肉了。

  要是這樣想,那他們得立功啊,嘶,記得誰跟我炫耀過來著,戶部的吧,對就是他們。

  而在戶部衙門,一個瘦高的員外郎嚇得面色慘白,湊過來對著上司低聲道:「王主事,你說————咱們要不要主動去行宮投案,殿下說了,主動投案、上繳贓銀的,罪責減半。

  

  咱們這點銀子,跟勛貴們比算不了什麼,交出去也就節衣縮食幾年,真要是等查出來,怕是烏紗帽都保不住。」

  「急什麼!」王主事強裝鎮定:「魏國公他們還在呢,咱們先等等,看看風頭再說。

  萬一殿下只是敲山震虎,咱們主動跳出去,豈不是不打自招的蠢貨了?」

  話是這麼說,可回到值房,他反手就鎖了門,從書櫃夾層里翻出幾本私帳,哆哆嗦嗦的塞進炭盆里燒了起來。

  煙火氣飄出窗外,隔壁值房也跟著動了起來,一時間戶部各處值房煙霧繚繞,像集體點了香。

  但就在這時候,一群錦衣衛和顯陵衛沖了進來,照著冒煙的地方就沖,很快一群鬼哭狼嚎的官吏就被拖出來了。

  「好興致啊,你們南京的官兒喜歡大白天在衙署燒紙玩?」

  一個自京城護駕而來的錦衣衛百戶皮笑肉不笑,上前一腳踹翻炭盆,火星四濺。

  「殿下有令,所有鹽務、錢糧帳冊盡數封存待核,私毀者以通虜誤國論處,你這是急著銷毀證據!」

  「我——我沒有!」王主事舌頭都打了結:「這是往年廢棄的舊檔,沒用的廢紙————」

  「呵,還敢跟老子嘴硬。」那百戶一揮手:「帶走,連同剩下沒燒完的,一會兒讓你嘗嘗詔獄的手段,別說貪贓的事兒,你入洞房那天的滋味都能想起來。」

  比起城中的雞飛狗跳,南京各營駐地還算安穩,但也是人心惶惶。

  衛所空額吃餉役占軍丁戰船夾帶私貨,這是上下心照不宣的規矩,上至指揮千戶,下至百戶總旗,誰手裡沒幾筆糊塗帳?

  往日有魏國公頂著,大家安然分潤,天塌下來有高個子扛,可如今高個子被圈禁在孝陵,瞬間群龍無首,營中徹底亂了套。

  一夥兒指揮僉事和千戶聚在一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怎麼敢的,連國公和指揮使們也都被扣了,就不怕衛所譁變?」

  「有什麼不敢的?殿下有聖旨,先斬後奏。」

  「孝陵衛真一點面子不給,幫忙傳話也行啊。」

  「孝陵衛跟咱們又不在一個鍋里吃飯,你們以前不還笑話人家,說是天天看著陵的窮命,一點油水都沒有。」

  「要不——咱們聯絡幾衛弟兄——總不能看著國公他們被圈禁不管吧?」


  「好傢夥,你想兵圍孝陵?」

  「私調兵馬以謀反論處,真帶兵過去,正好坐實了謀逆的罪名,陛下震怒,死的人只會更多。」

  那千戶趕忙擺手:「我這不是著急嗎,不領兵過去,鬧事總行吧,真要是徹查,咱們可誰都沒個好下場。」

  造反是萬萬不敢的,他們吃空餉撈好處個個積極,真要提著腦袋對抗朝廷,誰也沒這個膽子。

  「鬧事吧,譁變,除了魏國公,誰也別想進營地。」

  魏國公府內堂,譚老夫人端坐在太師椅上,鬢邊的金簪微微發顫,管家垂首站在階下,每一句都讓她心頭更沉一分。

  她是現任魏國公的生母,新寧伯家出身,祖上隨成祖爺靖難有功,這才能嫁入魏國公府,只是丈夫命數不濟,先老國公一步去了。

  但好在老國公體恤,將爵位直接傳給了長房長孫。

  本以為可以像列祖列宗一樣,安享富貴,但沒想到今日竟有這一劫。

  「去,把二老爺請來。」她定了定神,沉聲吩咐:「再讓帳房把這些年的禮單、分帳都理出來,挑要緊的先藏進佛龕暗格里,不緊要的燒毀。

  另外,打發幾個得力的家人,去揚州給總商們帶個話,讓他們懂事點,不該說的話如果說出來了,全家就都別想活了。」

  「韓尚書請坐。」

  韓士英乃正德九年的進士,年逾花甲,但鬚髮尚黑,歷任禮部主事、戶部郎中、岳陽太守、貴州按察使、雲南左布政使、南京戶部尚書、南京兵部尚書,文武雙全,且持身清廉。

  韓士英行了禮後坐下道:「殿下真是雷厲風行。」

  「事情越拖就越麻煩,也是無奈之舉。」

  朱載圳坐在一張寬大的梨花木大案後,案上陳設銅爐、青瓷淨瓶、齋戒銅牌,銅爐內常年燃著線香,煙氣清淡。

  此處乃是朱載圳住了好幾天的具服殿,至於其他官員勛貴,則都分別關在孝陵衛的班房裡面。

  「給韓尚書上茶。」

  沒等馬德昭和高忠動,南京守備賀寧就倒了茶端了過去。

  韓士英忍不住看了賀寧一眼,在南京這麼久,可還真是頭一次喝到這位親手端來的茶。

  「謝殿下。」

  「恕臣直言,殿下想要抄多少銀子?」

  朱載圳笑道:「魏國公要花二十萬兩打發了我,韓尚書要出多少銀子?」

  韓士英認真看了了景王,還是沒看出這小小少年的真實想法,英雄出少年啊。

  一般人,就算是奉旨皇子,也沒這個膽子圈禁整個南京權貴。

  「臣只是想問問,殿下要將此事追究到一個什麼地步,北疆情況緊急,而東南倭寇頻起,南京不能徹底亂下去。

  借著殿下威勢,逼迫東南掏出二三百萬兩,然後就罷了吧。」

  「亂了能怎麼樣?」

  「什麼?」

  這話讓韓士英有些愕然,而後他凝眸直視朱載圳,語氣凝重至極:「殿下可知東南一旦動亂,後果是什麼?

  不等朱載圳開口,他便壓著心底的驚慮,逐條剖析:「鹽路一絕,幾十萬邊軍斷餉,漕運一停,京師百官無祿軍民無糧,衛所人心渙散,江防空虛,屆時倭寇趁虛登岸、盜匪聚眾作亂,東南半壁糜爛——」

  韓士英越說聲音越沉,最後起身垂首,懇切勸諫:「殿下,北疆是國門,東南是命脈,國門破損尚可修補,命脈斷裂,則舉國傾覆。

  南京勛貴貪腐該查、鹽弊積習該清,但萬萬不可在此時逼得東南大亂,一旦根基動搖,殿下今日雷霆之舉,便是明日社稷禍根!」

  賀寧馬德昭和高忠聽完都有些害怕了,這牽扯的實在有些太大了。

  朱載圳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瓷杯,神色絲毫沒有變化:「韓尚書老成謀國,我自知

  此事關乎重大,但如今只有刮盡百年贓銀,可補國庫、充邊餉、才能穩住九邊,守住京師。

  如果朝廷連守京師鞏固九邊的銀子都沒了,江南再穩也遲早是異族疆土。」

  不等韓世英說話,朱載圳又帶著些許好奇的神色問道:「聽說到了如今,江南都還有人懷念前元,是這樣嗎?」

  這帽子韓世英可接不住,東南也沒人接的住,他站起身垂首道:「殿下,臣在南京任職許久,持身尚且清正,並未貪污受賄,此言皆出公心,還望殿下明鑑。」


  這位殿下怎麼突然說話這麼嚇人,實在難以揣測,真不愧是陛下的兒子。

  朱載圳逗了逗老頭,也開始認真了:「適才相戲耳,我信韓尚書,否則也不會第一個見你。」

  韓世英無奈的嘆了口氣:「殿下就直言吧,讓臣心裡有個數。」

  這問的自然是朱載圳想動多少人,是勛貴,還是文官、衛所、鹽商、世家。

  當然是想一網打盡!殺個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但他也知道,真這樣殺,首先挺不住的一定是京城而不是東南。

  父皇有賀寧在南京,東南上下貪污的情況怎麼可能一點不知道,但這麼多年還不是忍下了。

  因為徹底清查的代價,遠遠高於追回贓銀的收益,前幾代皇帝也是如此,在穩態吸血和刮骨動盪之間,長期選擇了前者。

  如果現在做主的是朱載圳,那他就秉承著不破不立,先徹底清掃東南,按順序分批清理。

  畢竟俺答沒有攻克京師的攻城器具,最多就是劫掠京畿,然後在城下耀武揚威罷了。

  但可惜,他不是那個真能做主的人,哪怕他現在看起來好像是可以為所欲為。

  朱載圳看了眼一旁的高忠,他幾乎可以肯定,其身上還有一份聖旨,就是勒令他停止欽差事務,即刻回京請罪的旨意。

  東南官署衙門全部停擺,漕運鹽稅停運,是大明不可承受之痛。

  京城人口眾多,但糧食卻全依靠漕運,不先徹底穩定漕運,並在京城儲存大量的糧食,就沒有動東南的先決條件。

  父皇沒那麼信任他,不可能將國運全權寄托在一個皇子手中。

  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父皇這樣的信任。

  朱載圳心裡嘆了口氣,也罷,先收割一波,下次再來,也得留點銀子抗倭用啊,不能都填在九邊。

  而且一次收的太多也不好,多餘的都被父皇拿去燒了,實在可惜。

  還是按照原先的計劃,打首惡,拉中間,穩底層。

  「不多,先有個五六百萬兩銀子就夠了。」

  韓世英鬆了一口氣,雖然這個數額有些太大了,但殿下總歸不是方才那要徹底打爛東南的樣子了。

  有商量就好,拿小部分勛貴加上戶部及兩淮鹽運司的官吏開刀不至於動盪太大,至於兩淮的鹽商,那自然更是跑不掉。

  但無論怎麼算,都是要死很多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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