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刑
「國事艱難,我身為閣臣,上對不起列祖列宗,下愧對你們,國事艱難,必要壯士斷腕,才可革除積弊,景王殿下——總歸是為了大局,我們身為臣子,能體諒的要體諒,不能的也要體諒順從才是。」
徐階嘶啞著嗓子,對著一眾官員左勸右哄,而底下的官員們卻是不依不饒,明日嚴世蕃那殺才就要回來了,他們今日不鬧,什麼時候鬧,總得試試,萬一聖上就退讓了呢?
但就在徐階熬不住昏倒,被攙扶到陰涼背風處緩息的時候,一隊隊官兵不知從何處涌了出來,而一個依舊頗為肥碩的身影站在了方才徐階的位置上。
「嚴——嚴世蕃?」
「他怎麼會在這兒,不是說明日才到?」
機靈的這時撒腿就跑,東南慘狀可是清清楚楚的傳回來了,景王都不在意,更莫提嚴世蕃這名聲污濁的惡煞。
嚴世蕃樂呵呵的摸著肚皮,心裡盤算著,殺人放火金腰帶,抄家好啊,聖上的陵寢缺口可不小,就都指望這群富得流油的京官了。
他不急不緩的叫上來一個翰林官,然後將聖旨交給他,那官員倒是硬氣,看完後閉上眼嘆了口氣,而後將聖旨塞到嚴世蕃手裡,走下閉上眼不說話了。
嚴世蕃沒生氣,都到這份上了,他反倒頗為欣賞這人,認了也好,不怕死也罷,起碼不是個慫包。
何況這世上只不過就是怕死的多過不怕死的,嚴世蕃的手伸出,也沒叫人,就突然有好幾個官員你推我拽的撲上來,最終一個衣冠凌亂的最先到了嚴世蕃身前。
而後清清嗓子恭敬的接過旨意宣讀起來,但他越讀越哽咽,下面的官員就更不用說了,嗚咽聲響成一片,君心涼薄,一至於此?
見人哭嚴世蕃就笑,而後一揮手,錦衣衛和東廠番子就如狼似虎的撲了上去,京師比南直隸好就好在刑部牢獄更大,而且還有北鎮撫司呢。
「閣老,您醒醒啊,嚴——小閣老來了!」
而在陰涼處的幾個國子監生,心跳如擂鼓,一手拽住徐閣老一手舉了起來,可到底沒膽子下手,只能使勁搖晃,徐階難受的直哼哼,就是醒不來。
一陣兵荒馬亂後,天光斜照,嚴世蕃的影子覆蓋了徐階瘦小的身軀,雖然很想上去一腳踩死這老東西,但還是罷了。
好不容易等到機會,怎能因一時意氣壞事,何況要動徐階,大可去刑訊剛抓的那些人,到時自可名正言順的處置他。
嚴世蕃腰杆子硬的很,因為他家還真沒多少田產,不是不喜歡土地,主要是那玩意來錢也太慢了,他當年更喜歡賣官受賄,那才痛快。
「讓他畫簽字按手印吧。」
南京刑部大牢的惡臭被血腥氣覆蓋了,劉泰端坐在刑架對面,書吏走上前,將筆放到囚徒手上,其一身粗麻囚衣,身上裸露處遍是青紫和猙獰的血口。
那人哆哆嗦嗦的寫下姓名,心頭悲憤交加,只感萬念俱灰,一下昏了過去,書吏絲毫不慌,提住他的大拇指,蘸了蘸血,而後蓋在名上。
幾個廠衛將人拖出去,說起來這人原本是刑部的主事,前程不說大好,但誰家都免不了有幾個犯事的混球需要他照顧照顧,憑此置辦家業。
本與景王殿下也沒什麼衝突,怎料查抄幾個鄉紳家時,竟搜出了往來書信,這人悶頭幹大事啊,竟然操辦過四次幫死囚偷梁換柱的事情,眼下這光景,順手也就料理了。
劉泰起身活動了下筋骨,他如今是錦衣衛千戶了,憑著乾爹的面子,就是在陸都督面前也能說上幾句話,甚至有一次,還跟著進了文華殿。
說實話,他不太記得景王殿下的樣子了,只記得地磚和高大的樑柱,以及殿下與陸都督說話時,那不急不緩的語調,只是平靜的決定了成百數千人的生死。
到最後,他想抬頭看一眼殿下的時候,突然聽到了自己名字,只是兩個字,再沒多一個字,但這麼多天了,依舊時時刻刻在他腦海里不斷響起。
他記得當時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自己,然後回答了微臣在,然後殿下就沒再說話了,他一身汗跟著都督離了宮,而後狼狽的跑到乾爹面前,問自己是不是出差錯了。
好在乾爹派人打聽後告訴他,殿下是認了一下他,等他應聲後,殿下點了點頭。
哪怕如今想起,劉泰都忍不住想笑,想笑就笑,笑得暢快,而書吏和其他廠衛也已經習慣了,這人多半是有點大病,但沒辦法,誰叫人家出頭了呢。
等他笑得差不多了,書吏才道:「稟劉千戶,下一個提審的是原大理寺少卿韋忖。」
劉泰坐下,今日就是沖他來的,那日的刺客雖然死了,但事情還沒完,通過蛛絲馬跡,層層追
查,雖然追到的多半都是死屍,但正所謂做的多錯的多,反倒是被他們死死咬住了。
而且這件事,怎麼都得有個結果,難道要他們去跟殿下說,刺王殺駕的主使追查不到了?
因而他們一邊追,一邊安排,他負責的就是將這罪名好好安在這幫在東南反對景王的官員身上。
兩名緹騎拖拽著大理寺少卿韋忖入內,這人也是在東華門充好漢的,此刻頭髮散亂,腳踝上沉重的鐵鐐拖在地面,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
韋忖此刻只悔恨自己那日多嘴,否則怎麼會卷到這件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虛弱的趴在地上哀求道:「下官曾貪污受賄,曾鼓動過士子去哭廟,家中田產也多是趁著災年賤買而來,無論怎麼懲處,下官都認。
可唯獨謀害景王殿下這件事,確實跟下官沒有半點瓜葛啊,下官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不,想都不敢想啊!」
劉泰當然知道這件事跟他沒關係,但大案嘛,就是這樣,不分對錯,只在立場,你既然是反對景王的,那罪名到底是哪個就不重要了。